第十章 裂痕
第一节:无声的切割
林静教授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被陈山河像守护眼珠一样珍藏起来。他没有立刻将其用于设想中的“仁心”社团——那个倡议书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人提起,仿佛那场课堂上的宣言只是一阵吹过即散的风。他将笔记本的内容逐一誊抄在新的笔记本上,将原本小心翼翼地归还,而抄本则与他那些危险的“证据”分开,藏在了另一个安全角落。
这些凝聚着老一辈医者心血与智慧的廉价方案,成了他内心的慰藉与锚点。在那些被怀疑和孤立啃噬的夜晚,在那些因恐惧而辗转难眠的凌晨,他便就着台灯微弱的光,一页页翻阅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简朴的图示。草药配伍、针灸取穴、推拿手法……字里行间,他看到的不仅是祛病的方法,更是一种与土地、与民众紧密相连的、朴素的仁心。这与他正在对抗的那个庞大、冰冷、以利润为唯一驱动力的体系,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然而,现实的裂痕,并未因他内心的这点慰藉而停止蔓延,反而以更具体、更尖锐的方式显现。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系统解剖学》,他最有把握的科目,成绩单上却是一个刺眼的“68分”。陈山河盯着那个数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试卷上的每一个答案他都烂熟于心,实操辨认更是精准无误。怎么可能?
他找到任课的教研室去查卷。负责的老师推着眼镜,语气淡漠地告诉他,卷面分数确实不错,但“平时表现”扣分较多。至于具体扣分项,对方只含糊地提及“课堂参与度”、“学习态度”等无可名状的指标,便以工作繁忙为由将他打发了。
紧接着是《有机化学》的实验报告。他那份耗费了数个夜晚、数据详实、分析严谨的报告,被批注“思路偏颇,未能准确把握实验核心目的”,只得到了一个“良-”。而旁边李铭那份明显敷衍、数据甚至有几处涂改痕迹的报告,却赫然标着“优-”。
这些看似微小的、孤立的事件,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精准打击”。这种打击并非狂风暴雨,而是如同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他的成绩、他的评价、他作为“优秀学生”的资本。它不直接毁灭你,却让你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步步荆棘,举步维艰。
李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不屑,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有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水房里,李铭一边哗啦啦地洗着那双新买的限量版球鞋,一边状似无意地低声说:“山河,有些事,别太较真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认个错,低个头,或许……就过去了。”
陈山河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拧紧了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他抬起头,从布满水渍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认错?低头?向谁认错?向什么低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是错在说了真话?还是错在不肯同流合污?
他知道,这是警告的升级。从夜袭的武力威慑,转向了对他人格和未来的系统性否定与孤立。他们不仅要让他闭嘴,还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所谓的“理想”成为一个可笑且代价惨重的笑话。
第二节:父亲的电话
最沉重的一击,来自一个周末的傍晚。他刚结束一天的自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桌上的老旧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是“父亲”两个字。
他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平日里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这种非约定好的时间。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父亲熟悉却带着明显焦虑和疲惫的声音。
“山河……你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我挺好的,爸。怎么了?”陈山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今天……县教育局的领导,突然来学校‘视察工作’,还特意找我谈了话……”
陈山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们……也没明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就是问你的情况,问你在大学的表现,思想动态怎么样……还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更不要……被一些不健康的思想误导,走了歪路……”
父亲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难:“他们……还提到了你爷爷的药铺,说现在对中药材的监管越来越严格,有些偏方验方,没有经过‘科学验证’,最好不要随意使用,免得……惹上麻烦……”
电话这头,陈山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们动不了周教授那样的学界耆宿,也无法公开对一个学生施加过分的暴力,于是,就将黑手伸向了他远在老家、安分守己的父亲和祖父!用他们最珍视的工作和传承来威胁!这种手段,何其卑劣,何其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
“山河啊,”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外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咱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根基……你可千万要小心,要……要懂得保护自己啊!”
听着父亲担忧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话语,陈山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想象父亲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心惊胆战的样子,能想象祖父得知消息后,抚摸着“陈一贴”匾额时,那沉默而沉重的背影。
他一直以来努力筑起的心理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他可以忍受自己的成绩被篡改,可以忍受同学的孤立,甚至可以忍受深夜被闯入的恐惧,但他无法承受,因为自己的坚持,而将家人拖入危险的境地。
“爸……”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就是参加了一些社会实践活动,可能……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您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挂断电话后,陈山河在宿舍冰冷的椅子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环顾这间熟悉的宿舍,曾经承载着青春梦想的地方,此刻却感觉如同一个华丽的囚笼。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无数条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呼啸着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望着楼下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匆忙的身影,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他们可曾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正进行着怎样无声却残酷的碾压?
裂痕,已经不仅仅存在于他的校园生活,他的社交关系,更深深地刻入了他的家庭,他的来路。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退一步,或许是家人的平安,是自己“正常”的未来,但代价是良知的泯灭和永远的屈从。
进一步,则是万丈深渊,是可能波及亲人的未知风险,是可能粉身碎骨的抗争。
他紧紧握住窗框,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漆皮之中。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一个无比艰难,却无法回避的选择。
(第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