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孤注一掷
第一节:裂痕
周教授书房里那场短暂的密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上未曾惊起波澜,暗流却在陈山河心底汹涌不息。他将自己化身为一座孤岛,用沉默和加倍的学习筑起堤坝,试图抵挡外界的窥探与内心的焦灼。然而,裂痕,往往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始蔓延。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周末傍晚,宿舍里只剩下他和室友李铭。李铭家境优渥,性格活络,是班里的“包打听”,平日里与陈山河关系还算融洽。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兴奋地盘点着刚收到的一批“高级货”——几件印着英文潮牌Logo的卫衣和限量版球鞋。
“山河,快来看!瑞明集团旗下商场店庆,内部员工折扣价,简直跟白捡一样!”李铭拿起一件深灰色卫衣,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这牌子专柜价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瑞明”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刺得陈山河耳膜生疼。他正埋头于一本《病理生理学》,闻言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铭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沉浸在捡到便宜的兴奋中:“要说这瑞明集团真是厉害,什么都做,还什么都做得风生水起。听说他们最近又在城东拿了一块地,要建高端私立医院和国际学校!那规模,那档次……啧啧,以后咱们要是能进去工作,那可真是……”
“那种地方,不去也罢。”陈山河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李铭愣住了,举着卫衣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像是第一次认识陈山河一样,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不解和几分被冒犯的恼意:“山河,你这话什么意思?瑞明怎么了?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呢!待遇好,平台高,有什么不好?”
陈山河放下笔,转过身,正视着李铭。窗外灰蒙蒙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李铭,你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有些地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们把医疗、教育当成生意来做,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而不是救死扶伤,教书育人。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人会迷失的。”
他的话语像沉重的石子,一颗颗砸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李铭脸上的不悦更明显了,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优越感:“得了吧,山河!你这都是哪儿听来的歪理?现在什么不是生意?就你清高!等毕业了,找不到好工作,挣不到钱,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现实点吧,哥们儿!”
“现实?”陈山河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想起了苏青瓷材料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想起了义诊时那些为药费发愁的苍白面孔,想起了周教授书房里沉重的叹息。他所看到的“现实”,与李铭口中的“现实”,仿佛是平行世界里两个截然不同的图景。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深不见底的鸿沟。这道鸿沟,源于认知,源于立场,更源于那份他无法言说、沉重如山的秘密。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转回身,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书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背后的李铭嘟囔了几句“读书读傻了”、“不识好歹”之类的话,也悻悻地不再理他。
宿舍里只剩下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响,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陈山河感到寒冷。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注定是孤独的。他失去了一个可以轻松交谈的室友,或许,未来还会失去更多。
第二节:夜袭
裂痕的出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凌晨两点左右,陈山河被一阵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惊醒。
那声音,来自门外。
不是风吹,不是老鼠,而是某种……人为的、小心翼翼的撬动声。
刹那间,所有的睡意烟消云散。陈山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耳朵努力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死死盯住宿舍门下方那道缝隙——那里,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斑不规则地晃动。
是冲他来的!
这个念头像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保卫处?瑞明集团派来的人?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采取更直接的手段了!目标是那些材料!是苏青瓷交给他的,还有他自己抄录的副本!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僵硬。但他脑中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猛地想起,最重要的原件藏在水箱下的缝隙里,相对安全。但宿舍里,他的书架、抽屉、甚至笔记本里,是否还残留着任何可能被抓住的把柄?那本他用来抄录材料的普通笔记本,他记得昨晚复习后,就随手塞在枕头底下了!
门外的撬动声变得更加急促,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时间不多了!
陈山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像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落。水泥地板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袜底传来,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匍匐着,借助床铺和桌椅的阴影掩护,迅速移动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精准地找到了那本硬壳封面的《格氏解剖学》,将藏在书脊与内页夹缝里的几页关键抄录稿迅速抽出,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滚到床边,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普通的笔记本。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被撬开了!
宿舍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道强烈的手电光柱如同利剑,瞬间刺破黑暗,在室内快速扫视。陈山河甚至能听到门外压抑的呼吸声。
千钧一发!
陈山河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借着床铺的遮挡,用最快的速度,将攥在手里的几页纸和那本笔记本,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穿着睡觉的、宽松的棉质运动裤口袋里。动作完成的同时,他顺势滚到床脚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蜷缩起来,拉起堆在旁边的几件脏衣服盖住自己大半身体,只留下眼睛,死死盯住门口。
门被完全推开了。
两个黑色的、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而专业。他们反手轻轻掩上门,没有开灯,仅凭手中强力手电的光束,如同幽灵般在宿舍里移动。
光束首先扫过熟睡中的李铭和另外两个室友,确认他们未被惊醒。然后,光柱如同探照灯,精准地落在了陈山河的书桌、书架和床铺上。
陈山河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光束几次从自己藏身的角落扫过,几乎能闻到那两人身上带来的、室外的寒气和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气息。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痒丝丝的,他却不敢伸手去擦。
那两人开始翻动他的东西。动作极其迅速,却异常安静,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他们打开他的抽屉,翻阅里面的书籍和笔记;检查他的书架,手指拂过每一本书的书脊;甚至掀开了他的被褥和枕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陈山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能感觉到口袋里的那几张纸和笔记本,像烧红的炭块一样烫着他的大腿皮肤。
几分钟后,那两人似乎一无所获。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用手势无声地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人似乎有些不甘,手电光再次扫过陈山河的床铺,最终落在他堆在脚边的脏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陈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几乎以为要暴露的时候,另一个人摇了摇头,似乎认为那里不可能藏匿重要东西。两人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宿舍,轻轻带上了门。门外传来极轻微的、似乎是修复门锁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陌生的、冰冷的气息,以及陈山河几乎要虚脱的身体和狂跳不止的心脏,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在角落里又蜷缩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敢慢慢地、僵硬地挪动身体。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将全身浸透,带来一阵阵后怕的寒颤。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和笔记本,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夜袭,失败了。
但警告的意味,已经浓得令人窒息。
他们像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随时可能再次扑来。
而他,不能每次都指望这样的侥幸。
陈山河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直到天色微明。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后,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在他心底沉淀下来。
他知道,退路已断。
他必须更快,必须更狠。
必须在下一波更猛烈的风暴来临之前,找到……反击的武器。
(第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