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夜交锋
第一节:无声的惊雷
陈山河在《医学伦理学》课堂上的那番宣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省医学院内部悄然扩散。最初几日,他走在校园里,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有好奇的打量,有敬佩的注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不解与疏离的审视。几个平日还算谈得来的同学,见面时笑容也多了几分勉强,谈话内容刻意回避着那堂课上的一切。
他并不意外。在当下这个务实至上的环境里,他那番带着理想主义锋芒的言论,无异于异类。他依旧沉默地穿梭于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之间,只是内心那根弦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冷箭。
然而,最先等来的,并非预想中的打压,而是一份打印工整的《关于筹建“仁心”学生义诊社团的倡议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宿舍的书桌上。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明晚八点,图书馆三楼东侧古籍阅览室,盼晤。”
古籍阅览室?那是图书馆最偏僻、人迹罕至的角落,常年弥漫着纸张与灰尘陈腐气息的地方。陈山河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苏青瓷。只有她,才会选择如此隐秘的方式,也只有她,在经历了保卫处的风波和报道被压的打击后,依然关注着他这微不足道的“星火”。
次日晚,七点五十分。陈山河借着查阅文献的名义,提前来到了古籍阅览室。巨大的橡木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唯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中飞舞。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死寂。
他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心脏骤然收紧。
苏青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风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只有那双凤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加坚硬的冷冽。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摘下帽子,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没有寒暄,直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沉寂:
“保卫处找过你了?”她问,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陈山河点了点头,没有问她如何得知。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建立起一种基于共同危险的、奇异的默契。
“比我想象的快。”苏青瓷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自嘲,“他们嗅觉很灵敏。我身边……也不干净了。”她的话印证了陈山河关于被监视的猜测。
“这个,”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是我能拿到的,最后一点东西。关于瑞明旗下那几家私立医院的账目疑点,还有一些……他们与学校某些实权人物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不全,但足够锋利。”
陈山河看着那个档案袋,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知道,接过它,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这场力量悬殊的争斗,再无抽身的可能。
“为什么给我?”他抬起头,直视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睛,“你知道我力量微薄,保护不了它们,甚至可能……”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阳光下,喊出要‘照亮黑暗’的人。”苏青瓷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犹豫,“藏在阴影里的证据,永远只是废纸。它需要光,需要声音,需要像你这样的人,给它赋予生命和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这是陈山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陈山河,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是在……请求你。请求你,替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替那些被他们当成肥肉切割的‘民生’,守住这最后一点……真相的火种。”
陈山河沉默了。他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沉重与绝望,也能感受到那份孤注一掷的信任。他想起义诊时那些无助的眼神,想起祖父关于“重症”的论断,想起自己在课堂上那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如果此刻退缩,那么之前的一切,都将成为可笑的自欺欺人。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
“我会想办法。”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用更安全的方式。”
苏青瓷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瞬。她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是什么方式。信任,在此刻,无需多言。
“小心那个王处长,”她站起身,重新拉上风衣帽子,将自己隐入阴影,“他不仅仅是学校的官僚……他和瑞明的人,走得很近。”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阴影之后,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冰冷的余香,证明她曾来过。
陈山河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面前那个承载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牛皮纸袋。他知道,真正的寒夜,此刻才刚刚降临。而他与苏青瓷,这两个被迫同舟的旅人,已经在这片漆黑的冰面上,踏出了无法回头的第一步。
第二节:暗室密谋
接下来的几天,陈山河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将新旧两份材料重新整理、分类,挑选出最关键、最不易追踪来源的部分,用最原始的抄写方式,在不同的笔记本上留下复本。他将原件用防水布包裹严实,藏在了宿舍楼顶废弃水箱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而抄写下的复本,他则需要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让它发挥作用。
他想起了《医学伦理学》课上那位耿直的老教授,周秉义。周教授在校内外学术界颇有清誉,性格刚正不阿,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瑞明集团早有微词。这是一个风险巨大的选择,一旦周教授不可靠,或者因此受到牵连,后果不堪设想。但陈山河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
他选择了一个周末的午后,带着精心挑选出的、关于瑞明旗下医院药价虚高、过度医疗的部分抄录材料,敲响了周教授位于教职工宿舍区的家门。
周教授打开门,看到是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了他片刻,侧身让他进屋。
教授的家里陈设简单,满墙的书柜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空气中飘着墨水和旧书的味道。没有寒暄,周教授直接问道:“是为课堂上那件事来的?”
陈山河点了点头,将那份抄录的材料双手递上:“周教授,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些……情况反映。我觉得,您应该看看。”
周教授接过那几页纸,没有说话,走到书桌前,戴上老花镜,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看得极其仔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陈山河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周教授才放下那几页纸,抬起头,目光沉重地看向陈山河:“‘偶然得到’?陈山河同学,你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吗?”
“我知道。”陈山河迎着他的目光,“正因为它分量太重,我才觉得,不能让它永远埋没。它关乎很多普通人的健康和生命。”
“你就不怕引火烧身?”周教授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应该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怕。”陈山河老实承认,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但如果因为害怕就选择沉默,那我学医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将来穿上白大褂,难道只是为了成为那个……病态系统里,一个麻木的零件吗?”
周教授久久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年轻和稚嫩,看到他灵魂深处的底色。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严肃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赞赏和深深忧虑的复杂神情。
“后生可畏啊……”他低声感叹了一句,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几页纸,“这些东西,来源是否可靠?”
“我以人格担保内容的真实性。”陈山河避开了来源问题,郑重说道。
周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属于学者的、面对真相时的坚定。
“这些东西,单靠我们,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他冷静地分析,“但它可以作为引子。我在省卫生系统、还有几个媒体界的朋友,还算有些影响力。我会想办法,用更稳妥的方式,将这些情况递上去,捅出去。也许过程会很慢,阻力会很大,但……总得有人去做。”
他看向陈山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参与,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保护好你自己,你的未来,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重要。剩下的,交给我。”
陈山河知道,这是周教授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感到了更深的沉重。他将周教授,也拉入了这片危险的泥沼。
“谢谢您,周教授。”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必谢我。”周教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是该我谢谢你,让我这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还能看到……年轻人身上,不曾熄灭的火光。”
离开周教授的家,走在寒冷的风中,陈山河感觉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既沉重,又带着一丝微弱的释然。他点燃了火苗,找到了可能的盟友,但也将更多的人,拖入了这场前途未卜的寒夜交锋。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只能握紧双拳,等待着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
(第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