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破晓宣言
第一节:沉默的共谋
保卫处的“谈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陈山河的脖颈上。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次经历,包括在每周一次打给祖父的电话里,他也只是絮叨着学业的长进和校园生活的琐碎。但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祖父的沉默里,蕴含着洞悉一切的担忧。
“山河,近来可好?”祖父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旧平和。
“都好,爷爷。解剖课拿了优,老师还夸我手稳。”他尽量让语气轻快。
“嗯。手稳,心也要稳。”祖父顿了顿,似是无意地问起,“近来……可还见过那位苏姑娘?”
陈山河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几乎能想象到祖父在电话那头,微微眯起的、洞察世情的眼睛。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否认,随即又觉得过于生硬,补充道,“学校这么大,碰不上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海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呼吸上。他知道祖父不信。但他更知道,祖父不会追问。这是一种祖孙之间基于深厚情感与共同秘密的、无奈的默契。
“见或不见,皆是缘法。”良久,祖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叹息,“但你要记住,无论在何处,立身须正,行事须谨。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了。”
“我记住了,爷爷。”陈山河低声应道。他明白祖父的未尽之语。那条路,指向真相,指向抗争,也指向未知的危险。
挂断电话,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本《格氏解剖学》冰凉的书脊,却没有勇气将它抽出来。那后面藏着的秘密,像一团幽暗的火焰,既灼烧着他的良知,也威胁着他的安全。
他开始更加刻意地“扮演”一个模范学生。上课永远坐在前排,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实验室里操作规范无可挑剔。他甚至主动参加了学生会组织的“社区义诊”活动,穿着白大褂,在学长学姐的带领下,为学校周边老旧小区的居民测量血压,解答一些基础的保健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与象牙塔和灾区都不同的、更为日常却也更为沉疴的“病”。逼仄的筒子楼里弥漫着老人和疾病的气味;下岗工人拿着微薄的薪水,为昂贵的药价发愁;老人们围着他,絮叨着身体的种种不适和对于医院昂贵的恐惧……这些活生生的、具体的苦难,与他手中冰冷的听诊器、血压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试图用所学知识耐心解答,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更深的无力感。他能测量出血压的数值,却无法解决导致他们生活困顿、无力承担医疗费用的根源。他开的“处方”只能是“注意休息,清淡饮食”,但对于那些连基本营养都难以保证的家庭而言,这轻飘飘的建议显得如此苍白。
在一次义诊归来的傍晚,他独自走在回校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苏青瓷材料里提到的,关于瑞明集团如何通过垄断某些基础药物、抬高药价,如何与部分医院合作,过度医疗以牟取暴利的指控。那些冰冷的文字,与眼前这些鲜活而无奈的面孔,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混合着强烈的责任感,在他胸中积聚、燃烧。他不能再仅仅是被动地守护秘密,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艰险。
第二节:星火初燃
契机出现在一次看似偶然的课堂讨论上。
那是一门《医学伦理学》的课程,授课的是一位年近退休、以耿直著称的老教授。那堂课的主题是“医疗资源分配的社会公正性”。
老教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从“悬壶济世”的古训,讲到“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的医学生誓言,最后话锋一转,直指当下:“……然而,当我们看到某些利益集团,将救死扶伤的药品变成敛财的工具,将关乎民生的医疗、教育、住房变成资本盛宴上的蛋糕时,我们这些未来的医务工作者,难道只能选择沉默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多数同学的脸上是茫然,或者事不关己的淡漠。唯有陈山河,感觉老教授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教授,” 一个平时善于钻营、消息灵通的学生举手发言,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您说的可能有些片面吧?我听说瑞明集团这样的企业,也捐赠了很多医疗设备,设立了奖学金,还是为社会做了很大贡献的。”
“贡献?” 老教授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那个学生,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笑意,“用榨取的高额利润,拿出九牛一毛来做慈善,换取政策支持和舆论美名,这叫贡献?这叫投资!而且是最无耻、回报率最高的投资!它投资的是特权,是垄断,是继续肆无忌惮盘剥民众的许可证!”
老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惊心动魄的直白。不少同学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那个发言的学生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陈山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感觉到血液冲上了头顶。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公开场合,发出不同声音的机会!尽管危险,但他无法再保持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老教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鼓励,也有一丝探究。“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看法?”
陈山河站起身,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沁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迎向老教授。
“教授,我同意您的观点。”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很快变得清晰而坚定,“我认为,作为医学生,我们未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疾病,更是由社会不公、资本贪婪所催生出的‘社会病’、‘制度病’。如果对这些问题视而不见,甚至默许、纵容,那么我们所学的医术,恐怕最终只能沦为……为这个病态系统粉饰太平的工具。”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轩然大波。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那个之前发言的学生,更是用惊愕甚至带着一丝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他。
老教授紧紧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看看这番惊人之语背后,究竟是无知的狂言,还是确有依仗的洞见。
“哦?” 老教授缓缓开口,“那么,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对抗这种……‘病态’?”
陈山河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他可以选择退缩,用一些空洞的口号搪塞过去。但苏青瓷雨夜中哭泣的脸、义诊时那些无助的眼神、祖父沉郁的告诫,以及藏在他书架深处的那些证据……一切的一切,都推着他,让他无法回头。
他挺直了脊梁,如同祖父药铺里那根支撑屋梁的柱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从身边做起,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比如,我们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小型的、真正服务于贫困人群的学生义诊社团,不仅仅是在社区摆个桌子量血压,而是尝试利用我们所学的知识,为他们提供更持续、更深入的帮助,哪怕只是普及正确的用药知识,揭露一些常见的医疗骗局……至少,让他们知道,并非所有的‘白大褂’,都只盯着他们口袋里的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教室里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脸,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也许我们的力量很小,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但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愿意发出一点微光,那么千千万万的微光汇聚在一起,或许……就足以照亮一小片黑暗,让那些在资本和权力碾压下艰难求生的人们,能看到一丝……破晓的希望。”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大胆而尖锐,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却又直指现实核心的宣言震撼了。
老教授久久地凝视着陈山河,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继而闪过一丝激赏,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忧虑的凝重。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用低沉的声音说:“坐下吧,同学。”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讲解课程的内容,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陈山河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当众点燃了第一簇火苗。
这簇火苗或许微弱,或许随时可能被强大的黑暗扑灭。
但它毕竟燃烧起来了。
它照亮了他自己选择的前路,也必将吸引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不甘沉默的灵魂。
破晓之前,总是最寒冷的。
但他已然宣言,便只能义无反顾。
(第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