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夜交锋
第一节:无声的惊雷
那包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材料,像一块灼热的炭,藏在陈山河的书架最深处,紧挨着厚重的《格氏解剖学》。它无声无息,却散发着强大的能量场,扰动着陈山河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他开始失眠。
深夜,当室友们沉入梦乡,发出均匀的鼾声,他常常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月光移动的轨迹。苏青瓷哭泣时颤抖的肩膀、王处长阴沉的警告、材料里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尖锐的指控,如同默片电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放映。他小心翼翼地翻阅过那些材料——不仅仅是关于救灾物资以次充好的证据,还有瑞明集团旗下药厂药品不良反应报告的压盖、与某些医院领导之间隐秘的资金往来复印件……每一页纸,都像一片雪花,共同堆砌出一座令人胆寒的冰山。
他变得更加谨慎。在校园里,他会下意识地注意是否有人尾随;在课堂上,当教授提及与瑞明有合作的科研项目时,他会屏息凝神,试图从那些冠冕堂皇的叙述中分辨出蛛丝马迹;他甚至开始留意学校公告栏里,那些关于瑞明集团奖学金、捐赠仪式的通知,试图从中勾勒出这个庞然大物在象牙塔内织就的关系网络。
这是一种孤独的、耗尽心力的守望。他不能对任何人言说,包括他最亲近的祖父。他怕给老人带来担忧,更怕打草惊蛇。那份沉重的秘密,被他用青春的沉默和倔强,死死地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只能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仿佛只有肉体极度的疲惫,才能暂时麻痹那根高度紧张的神经。
然而,风暴还是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那是一个寻常的星期三下午,他刚结束一堂枯燥的《药理学》课程,抱着书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温暖,照在脸上。他低着头,还在回味着课堂上关于药物代谢途径的讲解,思考着那些化学分子在人体内如何被精准地转化、利用,或者……像材料里提及的某些药物那样,因为监管的缺失和利益的驱动,变成戕害生命的毒物。
“同学,请问是陈山河吗?”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陈山河抬起头。面前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表情平静,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落在他脸上。他们的站姿挺拔,带着一种体制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周围路过的学生,都下意识地绕开他们,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
“我是。” 陈山河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抱着书本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们是学校保卫处的,”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掏出证件,在他面前快速晃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有点事情想向你了解一下,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
不是警察。但“学校保卫处”这几个字,在特定的情境下,往往蕴含着更复杂的意味。它代表着一种来自内部秩序的、不容辩驳的质询。
陈山河的脑海有瞬间的空白。他知道这一天可能会来,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是苏青瓷那边出了事?还是他查阅资料的行为被察觉了?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任何多余的反应,都可能暴露内心的慌乱。
他跟在那两个男人身后,穿过熟悉的校园。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感觉走在一条冰冷的、通往未知审判的甬道上。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猜测的,同情的……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刺在他的背上。
保卫处的办公室在一栋偏僻的旧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他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第二节:审讯与心防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两个男人坐在他对面,年长的那个负责问话,年轻一些的则拿着笔记本记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山河同学,你不要紧张,” 年长的男人开口,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慈祥的微笑,但眼神却毫无暖意,“我们只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给过你一些……不太合适的材料?”
来了。
陈山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果然是为了那些材料而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否认?对方既然能找到他,必然掌握了一定的线索。承认?那将立刻把苏青瓷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澈而茫然:“材料?什么材料?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的困惑。
年长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比如,一些关于企业的不实报道,或者……某些人出于个人目的,交给你的、带有误导性的文件?”
他的措辞非常谨慎,但指向性极其明确。
“没有。” 陈山河坚决地摇头,语气肯定,“我平时除了学习,就是去图书馆看书,很少接触校外的人,也没人给过我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刻意强调了“学习”和“图书馆”,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哦?是吗?” 男人拖长了语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那……你认识省报的记者,苏青瓷吗?”
这个名字被如此直白地问出,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陈山河的心口。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强忍着没有移开目光,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
“苏青瓷?” 他微微蹙眉,做出回忆的样子,“好像……有点印象。之前洪水救灾的时候,好像在灾区见过一面,听说是个记者。后来……就没联系了。” 他尽量将那次相遇描述成一次偶然的、无关紧要的擦肩而过。
“仅仅是一面之缘?” 男人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秘密,“有人反映,看到你们在校内有过接触。就在不久前,行政楼附近,还有一个雨夜,在宿舍区的梧桐树下。”
陈山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们竟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连那次雨夜的短暂相遇都被掌握了!这意味着,他和苏青瓷,一直处于某种监视之下。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一旦松口,不仅是苏青瓷,连他自己,以及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那些材料,都将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懑:“老师,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在行政楼那次,我只是去交表,恰好碰到她从办公室出来,我们连话都没说一句。至于雨夜在树下……那天我确实看到有个女的在哭,但天那么黑,雨那么大,我根本没看清是谁,只是看她可怜,把外套借她挡了下雨而已。这……这难道也违反校规吗?”
他的辩解合情合理,将一个偶然的、出于善意的行为,与“传递材料”这种敏感事件切割开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年轻人的坦荡和被误解的不忿。
问话的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陈山河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男人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那丝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陈山河同学,你是我们学校重点培养的苗子,前途无量。希望你把精力都放在学业上,不要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他的话语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我知道了,老师。” 陈山河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闷闷地回应。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男人挥了挥手,“记住今天的话。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有人再接触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们报告。”
陈山河如蒙大赦,站起身,尽量保持步伐平稳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直到走出那栋旧楼,重新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下,他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但他的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像一场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他看似平静的生活里。它清晰地告诉他,他所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强大而警觉的对手。他们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旧楼,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彷徨和犹豫,被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东西取代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守护者。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巧妙地周旋,更坚定地……去寻找反击的机会。
寒夜已至,交锋伊始。
(第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