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歧路同舟
第一节:暗流与微光
行政楼那次短暂的、无声的交锋,像一枚投入陈山河心湖的深水炸弹。表面的涟漪很快平息,但湖底的地形已被永久地改变。苏青瓷那双强自镇定的眼眸,王处长色厉内荏的呵斥,以及“瑞明集团”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无处不在的阴影,共同构成了一幅模糊却令人不安的拼图。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他开始在图书馆浩瀚的书海里,不仅仅翻阅医学典籍,也有意识地搜寻与瑞明集团相关的、任何公开的、边缘的信息。那些零散的财经报道、政府公示的合作项目、甚至是一些语焉不详的论坛帖子,都成了他拼凑真相的碎片。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探,又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试图从这些公开的信息背后,嗅到那一丝隐藏的、腐败的气息。
这个过程是孤独而压抑的。他无法与任何室友分享这份沉重,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考试、游戏和朦胧的恋情。他偶尔会想起祖父,想起药铺里那安定人心的药香,但那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温暖的避风港,而非能够指引他穿越眼前这片迷雾的灯塔。
一个周五的傍晚,他习惯性地在图书馆闭馆后才离开。秋雨淅淅沥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没有带伞,将帆布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快步穿过被雨水打湿的、空旷的校园广场。
就在他即将走到宿舍楼下的林荫道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夹杂在雨声中,传入他的耳膜。声音来自路边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身影。
陈山河本不欲多事,准备快步走过。然而,就在他与那身影擦肩而过的瞬间,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瞥见了那身影脚边放着一个眼熟的、印着省报标志的帆布包,以及……那身影微微抬起头时,露出的半张苍白侧脸,和眼角那抹即使是在泪水中,也依然带着倔强弧度的线条。
苏青瓷。
陈山河的脚步再次被钉住,比上一次在行政楼走廊更加彻底。
她蹲在树下,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肩膀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绺绺黏在额角和脸颊,身上的薄风衣也湿透了,紧紧贴着身体,显得她愈发瘦削伶仃。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冰冷的盔甲和职业的伪装,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受伤的幼兽,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与陈山河记忆中那个清冷、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尖锐的苏记者,判若两人。一种混合着震惊、怜悯和某种莫名揪心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外套,动作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苏青瓷猛地一震,像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陈山河那张写满担忧和局促的年轻脸庞。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羞耻,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
“别动。” 陈山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手按在外套上,阻止了她的动作。“雨凉,会生病的。”
他的动作和话语,似乎打破了她强撑的某种外壳。她没有再挣扎,只是用一种空洞的、带着残留泪光的眼神望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山河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却又足以替她遮挡一部分风雨的距离。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话语。他只是沉默地陪着她,蹲在冰冷的雨夜里,听着淅沥的雨声和她逐渐平息的、细微的抽噎。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气息,以及她身上那股被雨水冲刷后、愈发清晰的冷香。
良久,苏青瓷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的声音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倾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报道……被压下了。他们说……我破坏了招商引资的大局……说我……不识抬举……”
陈山河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因为那篇揭露瑞明集团的报道。
“他们甚至……找我父亲……”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屈辱的颤抖,“让他……管好我……”
陈山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能够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压力。不仅是从工作层面,更是从家庭层面进行的围剿。他忽然明白了,她此刻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理想的受挫,更是因为这种来自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没有错。” 陈山河转过头,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说的是真话。真话,不应该被埋没。”
苏青瓷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像晶莹的泪珠。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讶,震动,以及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光亮。
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所有人都告诉她“要顾全大局”、“要识时务”的时候,这个仅仅见过两次面的年轻医学生,却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话语,肯定了她的坚持。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叫陈山河。” 他第一次正式地对她介绍自己,目光坦然而坚定,“医学院大一的学生。”
苏青瓷凝视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他眼神里的清澈和执拗,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紧了紧肩上那件带着体温和皂角清香的外套,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渗入心底。
她低下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的东西,递到陈山河面前。
“这个,”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决然,“是那篇报道的底稿,和一些……我收集到的,关于瑞明集团其他事情的复印件。放在我那里……不安全了。”
陈山河看着那包东西,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知道,接过它,就意味着真正踏入那片危险的泥沼。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接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有千钧之重。
“我会保管好。” 他郑重地承诺。
雨,渐渐小了。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苏青瓷站起身,将外套还给陈山河。“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再次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陈山河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包沉甸甸的材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寒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与她,因为对真相的坚持,对黑暗的反抗,已然成为风雨中,被迫同舟共济的旅人。
前路歧岖,暗流汹涌。
但他握紧了手中的“证据”,胸腔里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勇气的力量。
(第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