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瓷裂纹
第一节:象牙塔的阴影
省医学院的梧桐大道,在九月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碎影。新生入学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过,带着对白衣天使生涯的憧憬与懵懂。陈山河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在人群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灾区浑浊的洪水、祖父沉郁的告诫、还有那半块贴身收藏的玉佩,都让他与周遭轻快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宿舍在朝南的二楼,四人一间,略显拥挤,却充满了年轻男孩特有的汗味与活力。室友们很快熟络起来,互相派发着家乡的零食,高声谈论着高考的辉煌与对未来的幻想。陈山河微笑着应和,心思却飘向了远方。他铺床的动作细致而缓慢,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触碰到胸前——那里,用红绳系着的玉佩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凉的慰藉。
开学典礼上,校长慷慨陈词,“救死扶伤”、“医者仁心”的字眼在礼堂回荡,激起台下阵阵热烈的掌声。陈山河跟着鼓掌,目光却落在主席台就坐的几位院领导身上。他们面带微笑,从容不迫,但在陈山河眼中,那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程式化的东西,与灾区那些基层干部脸上偶尔闪过的神情,有着微妙的相似。
正式开课后的生活规律而充实。解剖学、生理学、有机化学……浩瀚的医学知识如同一个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他沉浸在骨骼、肌肉、神经的微观宇宙里,试图用科学的确定性来安抚内心那份因苏青瓷和“瑞明集团”而引发的、对人性不确定性的焦虑。他学习刻苦,笔记做得一丝不苟,常常在图书馆泡到闭馆。他的认真和天赋很快引起了老师的注意,也赢得了室友的敬佩。
然而,象牙塔并非净土。
第一次隐约察觉到异样,是在一次生物化学的实验课上。实验所需的某种进口试剂短缺,实验员嘟囔了一句:“采购那边卡得紧,说是要优先保障‘合作项目’。”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压低声音说:“听说跟瑞明集团下面的一个药厂有合作,好的资源都往那边倾斜了。”
“瑞明集团”。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陈山河一下。他搅拌着烧杯里溶液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什么合作项目?”
那同学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本科生没关系。听说他们集团势力很大,咱们学校好几栋新楼都是他们捐的。”
势力很大。捐楼。
陈山河低下头,看着烧杯里逐渐变色的液体,心中却泛起寒意。苏青瓷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个庞大的资本实体,其触角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延伸到了这片追求纯粹学术的殿堂。
随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他发现,某些课程使用的教材,编写者名单里出现了与瑞明集团关联的专家名字;一位在课堂上大讲特讲“医药企业社会责任”的教授,被人在校园BBS上爆料,其家属在瑞明旗下的地产公司担任顾问;甚至,学校公告栏里贴出的优秀毕业生表彰名单里,也有几位进入了瑞明集团旗下的医院或研究所,被作为“成功就业”的典范宣传。
这些发现,像细小的裂纹,在他原本对医学圣殿的完美想象上,悄然蔓延。他并未声张,只是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与祖父关于“重症”的论断相互印证。他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力地学习,仿佛只有将自己埋首于那些确定的知识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第二节:走廊深处的偶遇
深秋的一个下午,陈山河去行政楼交一份奖学金申请表。长长的走廊光线昏暗,两侧是挂着各种铭牌的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他快要走到尽头的学生处时,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传出了压抑的、却异常清晰的争吵声。其中一个声音,带着官腔,是某个行政领导;而另一个声音……
清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是苏青瓷!
陈山河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苏记者,你的这篇报道,角度太偏激了!怎么能把个别现象上升到对整个救灾工作的质疑?这会影响团结,破坏稳定!” 领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处长,我报道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有确凿的证据!救灾帐篷以次充好,发放的食品存在过期问题,这些难道是个别现象?掩盖问题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苏青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那冰冷的表层下,压抑着愤怒的火焰。
“证据?你的那些所谓证据,来源可靠吗?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误导?苏记者,你还年轻,有新闻理想是好的,但要懂得顾全大局!瑞明集团在这次的救灾中捐赠了大量物资,是做出了突出贡献的,你不能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否定他们的善举!”
“善举?” 苏青瓷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用劣质物资换取政策倾斜,用慈善捐款来粉饰……那才是真正的伪善!王处长,您是不是收了他们……”
“苏青瓷同志!” 领导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惊怒,“请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在污蔑!我明确告诉你,这篇报道,绝对不能发!这是命令!如果你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陈山河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苏青瓷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了。我会对这篇报道,以及今天这场谈话的……全部内容,负责到底。”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苏青瓷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职业套裙,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形。脸上没有泪痕,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气,只有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坚硬。她的嘴唇紧抿着,眼睑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凤眸里此刻可能翻涌的情绪。
她几乎是与站在门外的陈山河撞了个满怀。
猝不及防的近距离接触,让她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刹那间,陈山河看到了她眼底深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愕,以及一丝……被窥见狼狈的羞恼。那潭深秋的寒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剧烈的波澜,但仅仅一秒,又强行恢复了死寂。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山河胸前挂着的学生证,又落回他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果然是你”的宿命感。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丝停留,仿佛他只是走廊里一尊无关紧要的装饰物。她迅速收回目光,挺直了那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脊背,高跟鞋敲击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哒、哒”声,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冷香,与她带来的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陈山河僵立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申请表,指尖冰凉。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倔强,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却不肯弯折分毫。
王处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脸色阴沉,看到陈山河,皱了皱眉:“同学,有事?”
陈山河猛地回过神,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腾的情绪,快步走向学生处办公室。“老师,我来交表。”
他机械地办完手续,走出行政楼。秋日的阳光明媚而温暖,但他却感觉浑身发冷。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他听到了。
“瑞明集团”、“劣质物资”、“政策倾斜”、“伪善”、“后果自负”……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那扇名为“重症”的、幽暗的大门。而苏青瓷,那个谜一样的女子,正独自站在那扇门前,试图用她单薄的力量,去对抗门后可能存在的庞然大物。
她塞给他的,不仅仅是半块玉佩和一句警告。她是在他面前,撕开了这个时代光鲜表皮下,一道鲜血淋漓的裂缝。
而他,这个刚刚踏入医学殿堂的年轻学子,已经被这道裂缝里透出的黑暗,深深地灼伤了。
(第三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