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悬壶暗影
第一节:回廊
洪水退去,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泥土是褐色的,凝固的、板结的,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悲伤的痂,覆盖在曾经生机勃勃的土地上。倒塌的房屋露出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梁木,像是巨兽死去的骸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腥腐气息,混合着消毒药水的刺鼻味道,顽强地宣告着人类与灾难抗争的痕迹。
陈山河随着返校的队伍,踏上了归程。
长途汽车在泥泞颠簸的临时道路上缓慢爬行,车窗外的景象,像一卷缓慢拉开的、无声的悲剧长卷。灾民们在废墟间蹒跚,挖掘着或许尚存的家当,或者只是茫然地站着,望着曾经是家的方向。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洪峰来临时的惊恐,也褪去了救援到来时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的失落掏空后的木然。
陈山河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他的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玉石,被他捂得有了体温,断口的细微棱角,硌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存在感。
苏青瓷。
这个名字,连同她那清泠泠的眉眼,冰凉的指尖,以及那句低沉的警告,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已经散去,但那震荡,却沉入了水底最深处,无声地改变着水流的走向。
“瑞明集团……”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它像一枚生锈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钥匙,试图开启一扇他从未知晓存在的、幽暗的大门。她为什么给他这个?为什么让他远离?她和这个“瑞明集团”又是什么关系?无数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年轻的心。
他低头,悄悄摊开掌心,再次审视那半块玉。在车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下,玉的质地更显温凝。那蜷缩的兽形,线条古朴流畅,似乎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断裂处的痕迹,参差而决绝,仿佛承载着一场激烈争吵,或者一次生离死别。
这不仅仅是一块玉。他确信。这是一个信物,一个谜面,或许,也是一道护身符。
他将玉紧紧攥回手心,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些灾后重建的标语,红底白字,在灰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种强行的、充满希望的注脚。但他看到的,却是标语之下,那些沉默的、承受着一切的脊梁。他想起了祖父“陈一贴”的话:“去看看这世间最大的‘病’,是什么。”
洪水是病吗?贫穷是病吗?那些在灾难中暴露出来的,救援物资分配中的些许不公,那些基层干部脸上偶尔闪过的、混合着疲惫与敷衍的神情,是病吗?苏青瓷口中那个“瑞明集团”,又会是怎样的“病”?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困惑,压在了他十八岁的心上。学医,治病救人,这个原本清晰而崇高的目标,此刻仿佛被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他要医治的,或许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病痛。
第二节:家传
回到那座熟悉的江南小城,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草药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着两岸斑驳的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吴侬软语,一切都与灾区那满目的泥泞和悲怆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一贴”的药铺,就在临河的老街上。黑底金字的匾额,经历了数十年风雨,颜色有些暗淡,却更添几分沉静的气韵。
陈山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草药独有的、清苦中带着甘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这味道,是从他蹒跚学步时,就深深镌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祖父陈继尧正坐在堂前的红木医案后,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碾着药碾子。黄铜的药碾与白瓷的碾槽摩擦,发出均匀而富有韵律的“咯咯”声,像一首古老的安魂曲。阳光从天井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面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温和而深邃。“回来了?”
“嗯,爷爷。” 陈山河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讲述灾区的经历,祖父也没有急着问。祖孙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陈山河放下行李,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堂,舀水洗脸,换上干净的居家布衫。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回到前堂,他默默地坐到祖父对面的小凳上,看着祖父枯瘦却稳定的手,将碾好的药末仔细地倒进桑皮纸里,包成一个个棱角分明的“小包裹”。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精准,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见到‘病’了?” 良久,祖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像堂前流淌的溪水。
陈山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到了很多……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您说的‘病’。”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从滔天的洪水,到挣扎的生命,从救灾的场面,到那些细微的、难以言说的观察,再到……那个神秘的女子,和那半块玉佩。
他讲得很慢,试图用语言还原那些复杂的画面和感受。唯独在描述苏青瓷时,他的词汇变得有些匮乏,只能反复强调那种“冷”与“静”,以及那双深秋寒池般的眼睛。
祖父始终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未曾停歇。直到陈山河提到“瑞明集团”四个字时,老人碾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陈山河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对老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了如指掌,几乎无法察觉。
“爷爷,您……听说过这个瑞明集团?” 陈山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陈继尧抬起眼,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孙子年轻而略带困惑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吟,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陈山河读不懂的情绪。
“略有耳闻。” 老人的回答很谨慎,像在掂量着用词,“近些年,涉足颇广的一个商家。医药、地产,似乎都有所染指。”
“商家?” 陈山河追问,“那苏姑娘为什么让我远离它?还说……那不是个好地方。”
陈继尧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药碾,拿起桌上那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紫砂壶,对着壶嘴轻轻呷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茶水苦涩的回甘,似乎让他凝滞的思绪重新流动起来。
“山河,” 他放下茶壶,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可知,我为何给这药铺取名‘陈一贴’?”
“知道,” 陈山河答道,“是说我们家的方子,往往一贴药就能见效,是夸我们医术好。”
“是,也不是。” 祖父摇了摇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一贴’之意,在于精准。望闻问切,辨证论治,务求药症相符,直中病所。这世间万物,过犹不及。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用对了,砒霜亦可救命;用错了,灵芝亦是毒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紫砂壶光滑的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病’,也是如此。洪水是天灾,亦是人祸。若堤坝坚固,调度得宜,何至于此?那分配不公,是人心之病;那敷衍塞责,是制度之病。至于你所说的那个‘瑞明集团’……”
老人的话音在这里停住,他深深地看了陈山河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告诫:“资本逐利,犹如水流就下,本是天性。然,若这利,是建立在夺人之食,断人之炊之上,若将这救死扶伤的医药,安居乐业的住房,启智育人的学堂,都变作盘剥牟利的工具……那便是这世间,最凶险、最不易察觉,也最难医治的‘重症’!”
“重症……” 陈山河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祖父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却又让他看到了更深的、更令人不安的黑暗。
“那苏家姑娘……” 陈继尧的目光,落向窗外潺潺的流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她赠你此玉,示你以警言,是缘是劫,尚未可知。但这半块玉,你需仔细收好。它或许关联着一段旧事,一桩公案,甚至……一条出路。”
出路?陈山河下意识地又握紧了口袋里的玉佩。
“那……我该如何做?” 他抬起头,望向祖父,眼神里充满了寻求指引的渴望。
陈继尧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药碾,那“咯咯”的声音再次响起,稳定而绵长,仿佛一切纷扰,都在这古老的韵律中沉淀下来。
“做好你当下该做之事。” 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坚定,“潜心学医,精进技艺。医道,是你立身之本,亦是你看清这世间百态的一盏灯。至于其他的……时机到了,迷雾自会散开。记住,悬壶济世,不仅要有一颗仁心,更要有一双明辨是非的慧眼,和一副敢于面对黑暗的肝胆。”
仁心,慧眼,肝胆。
六个字,像六记重锤,敲在陈山河的心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药碾的声音,闻着草药的香气,感受着掌心玉佩的温润与坚硬。窗外,是小桥流水的恬静江南;内心,却已掀起了探寻真相、直面“重症”的惊涛骇浪。
这“陈一贴”的匾额之下,传承的不仅仅是医术,更是一种观世之道,与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