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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心孤灯
第一节:浊浪
记忆,是从一种颜色开始的。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颜料调配出来的颜色,是长江在盛怒之下吐出的浑黄。它吞没了田地、卷走了屋舍,将天地间一切鲜明的界限都抹去,只剩下无边无际、咆哮流动的黄。
陈山河站在摇摇晃晃的冲锋舟上,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湿透的救生衣上。他是三天前随医学院志愿队来到这片鄂东重灾区的。十八岁的年纪,胸膛里揣着的是一颗被“医者仁心”四个字熨烫得滚热的心。然而,此刻,面对这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洪荒,那股热血被一种更庞大、更无力的渺小感紧紧包裹着。
冲锋舟的马达声在洪水的轰鸣中显得微弱。他眯着眼,努力在浑浊的水面上搜寻着生命的迹象。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已经发白、起皱,紧紧抓着舟舷,指节嶙峋。他想起了祖父“陈一贴”药铺里那面“悬壶济世”的旧木匾,想起了离家时祖父浑浊却清亮的眼神:“山河,去罢,去看看这世间最大的‘病’,是什么。”
这滔天的洪水,是病么?还是病的一种症状?他年轻的思绪尚无法理清。
“那边!屋顶!有人!” 身旁一位皮肤黝黑的武警战士猛地指向左前方。
那是一片只剩下屋脊的瓦房,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裸露的脊梁。一个穿着碎花旧衫的老妇人,抱着一根摇摇欲坠的木梁,在洪流中时隐时现。她的动作已经僵硬,仿佛与那木头长在了一起。
冲锋舟艰难地靠过去。水流湍急,舟身剧烈地颠簸。陈山河和战士们伸出手,奋力将老人拖上舟。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嘴唇乌紫,眼神里是一种被灾难磨钝了的空茫。她死死攥着怀里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七八层的包袱,仿佛那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联系。
陈山河脱下自己的雨衣,裹住老人冰冷的身躯。触手之处,是嶙峋的骨头和松弛的、布满褶皱的皮肤。一种混合着怜悯、悲伤与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头翻滚。他笨拙地拍着老人的背,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就在这嘈杂的雨声、水声、马达声中,他忽然听到了一丝异样。不是风雨,不是呼号,而是一种……清泠泠的、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响。像是玉石轻轻相叩。
他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不远处,另一艘满载着受灾群众的木船正与他们交错而过。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第二节:青瓷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洪水浸泡得迟滞了。
那女子很年轻,约莫二十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早已湿透的月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卷到膝弯,露出一截白皙得有些刺眼的小腿,沾满了泥浆。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饰物,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像海藻般缠绕。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狼狈,却丝毫掩不住她周身那种……格格不入的“光”。
那不是艳丽,而是一种极沉的静。仿佛周遭的混乱、恐慌、绝望,到了她身边,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的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五官拆开看并不算出奇绝伦,可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古典画卷里走出的仕女的清韵,只是那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像江南梅雨时节氤氲不散的潮气。
她并没有看陈山河,而是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混沌之处,眼神空濛濛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疏离。仿佛眼前这场生灵涂炭的灾难,于她,不过是另一场早已预知的、更大的悲剧的微末注脚。
刚才那清越的声响,来自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纤细的手指间,松松地捏着半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即使在如此阴沉的天光下,也泛着一丝极内敛的油脂光泽。造型奇特,像是某种蜷缩的兽,又像半片抽象的云纹,断裂处是参差的茬口,显见并非完整。
陈山河的心,毫无来由地“咯噔”了一下。像寂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那涟漪细微,却一圈圈,直荡到灵魂深处去。他不懂玉,却觉得那半块玉,像极了某种谶语,某种等待被拼合的秘密。
“苏记者!小心!” 木船上有人喊她。
她闻声,缓缓回过头。目光无意间,与陈山河撞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眼尾微挑,是标准的凤眸。可眸子里盛着的,不是水光,不是烟霞,而是两潭深秋的寒池,幽邃,冰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疲惫与淡淡的嘲弄。只是在与陈山河目光接触的刹那,那嘲弄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惊讶?或者说,是一种“原来你在这里”的宿命般的确认?
仅仅一瞬。
快得让陈山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随即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这茫茫洪水中,一棵无关紧要的浮木。
两艘船,载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在长江的浊浪里,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各自驶向未知的前路。
第三节:孤岛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洪水将一片地势稍高的丘陵围成了孤岛,上面挤满了从各处救出来的灾民。陈山河所在的医疗点设在一个尚未完全倒塌的祠堂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霉变物体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正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做物理降温,动作轻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祠堂里哭声、呻吟声、安抚声交织一片,像一首杂乱无章的苦难交响曲。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穿着考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拿着相机不停拍照的中年男人。而被他们隐隐围在中间的,正是陈山河白天见过的那个“苏记者”。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连衣裙,头发也梳理整齐,更显得身姿纤弱,气质清冷。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似乎是在进行采访。然而,她的神情里没有丝毫新闻工作者的热切,反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淡漠。她听着身边一个地方干部模样的人介绍情况,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祠堂角落里那些蜷缩着的、沉默的老人与孩子。
她的目光,与那些茫然、痛苦的眼神接触时,会微微颤动一下,像被无形的针尖刺到,随即又飞快地移开,恢复成那潭深秋的寒水。
陈山河注意到,她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前——此刻,那半块玉佩被她用一根红绳系着,贴肉挂在了脖子上,只从衣领处露出一点点温润的边缘。
“苏青瓷同志是我们省报派来深入报道抗洪救灾先进事迹的,” 那干部向医疗队的负责人介绍道,“希望大家配合一下。”
苏青瓷。陈山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青瓷。果然人如其名,一件被雨打湿、沾染了泥泞,却依旧不改其清冷本质的宋代青瓷。
她的采访似乎并不顺利。她问的问题都很“标准”,关于物资调配、医疗救助、人员安置,但得到的回答也大多是“标准”的官样文章。她听着,笔下记录的速度却不快,偶尔抬起眼,那目光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就在采访接近尾声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祠堂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着、抱着双膝坐在草垫上的中年男人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猛地站起来,冲向外面浑浊的洪水。“没了!全没了!我的家!我的稻子啊!”
人群一阵惊呼。
几个反应快的战士和群众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男人奋力挣扎,涕泪横流,绝望的哭嚎撕心裂肺。
混乱中,不知谁撞到了摆放药品的小桌子,玻璃瓶装的生理盐水“哗啦”摔碎了一地。
苏青瓷就站在不远处。飞溅的玻璃碎片和药水,有几滴溅到了她干净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污渍。她没有惊呼,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崩溃的男人被众人按回草垫,看着他从嘶吼变成呜咽,最后只剩下肩膀剧烈的、无声的耸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吓,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人间悲剧的又一个寻常版本。
陈山河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以至于指节都泛出青白色。那握着笔记本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不是无动于衷。陈山河想。她只是把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了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
第四节:暗语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缓缓覆盖下来。孤岛上燃起了几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试图驱散黑暗与寒意,却更映照出周遭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
陈山河忙完手头的工作,走到祠堂外一处相对安静的断墙边,想透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苏青瓷。
她独自一人,站在残垣的阴影里,仰头望着墨黑天幕上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冰冷的星子。篝火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侧影美得惊心,也孤独得刺心。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陈山河,她似乎并不意外。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既陌生,又仿佛早已相识。
“那个孩子……退烧了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像夜风拂过干涸的沙地。
陈山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傍晚照顾的那个孩子。“嗯,温度降下去一些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记得他?”
苏青瓷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远方。“这里的人,像草芥。” 她轻轻地说,像自语,又像对他陈述一个事实,“风来了,雨来了,就伏倒了。等天晴了,再挣扎着长出来。周而复始。”
陈山河心中一震。他年轻的、充满理想主义的热血,让他无法完全认同这种近乎冷酷的论断。“但他们还在挣扎着活下去,这就是希望。我们学医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更好地活下去。”
苏青瓷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混合着怜悯和嘲讽的微妙表情。“学医?” 她重复了一遍,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那双凤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你以为,病,只在人的身上吗?”
陈山河怔住了。
不等他回答,苏青瓷已移步向他走来。她走得很快,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被雨水和泥泞也未能完全掩盖的冷香。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陈山河感觉到,一个微凉、坚硬的小东西,被飞快地塞进了他救生衣的口袋里。
她的动作迅疾而隐蔽,身体恰好挡住了可能存在的视线。
“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听到‘瑞明集团’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记住,离它远点。也……离我远点。”
说完,她不待陈山河有任何反应,便径直朝着篝火人群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很快融入了那片明暗不定的光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山河僵立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东西。
是那半块玉佩。
断口处,还残留着她身体的微温。
他紧紧攥住那半块玉,冰冷的质感刺着掌心。洪水滔滔,夜色茫茫,那个叫苏青瓷的女子,像一道谜题,带着冰冷的温度与危险的警告,突兀地闯进他的人生,又瞬间消失。只留下这半块信物,和一句没头没尾的“瑞明集团”,在他十八岁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航向的石子。
远方,长江的咆哮声一夜未歇,像某种巨大而不祥的预言,回荡在1998年闷热潮湿的夏夜里。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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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