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 言 的 懊 恼
(外一篇)
作者:朱延生
周末矿安全办公会议刚结束,大腹便便的人力资源科王科长悠然自得地跨上新自行车。矿工业区通往矿工人村的柏油路上,清脆的车铃声一路响着。一想到晚餐能尝到名酒和美味佳肴,王科长心里那是一个美,嘴里念叨着,娘的,你小子还算明白,没有一三五(酒),办不成事的道理。这回,放你回家,跟老婆热乎去!一阵清风吹来,昨天下午矿中型会议室廉政教育大会上,党委书记的叮嘱、纪委书记的告诫又一次撞进耳朵,什么“新的不正之风要刹住”、“正人先正己”……王科长撇了撇嘴,管他呢!有权不使,憨熊!
王科长的寓所是矿工人村刚上房的居民楼二楼,大三室一厅,宽敞又亮堂。巧的是,他楼下是综釆二队的王师傅,出了名的老实人,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手套。
这天中午,人声喧闹的矿职工大食堂里,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综采二队小李端着饭,小心翼翼地坐到王科长对面的铁板凳上。那板凳能转动,他却紧张得没敢转一下。他红着脸磨蹭了半天,才凑到王科长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王科长,老家盖房子,等着我回去,您看……明天周末了,晚上去您家坐坐?”王科长夹菜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嗯”。小李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发虚。啥法呢?他也知道给当官的送礼,是不体面的事。可批长假,全靠王科长最终的“一支笔”。
次日天还没黑,小李就马不停蹄地往矿工人村赶,提着早已准备好的旅行包,大步流星地往王科长家走。包沉甸甸的,勒得他的手有些酸疼。一路上,他的头低了又低,连平时会多看两眼的漂亮姑娘走过来,都没敢行注目礼,生怕被熟人撞见。走到36号楼前,他停下脚步,又仔细瞧了瞧这幢楼的白底蓝色标志牌:杨屯煤矿居民楼,36号。一楼对着楼梯的一户的门半敞着。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才轻声敲了敲门问:“这是王师傅家吗?”话一出口他就慌了,本想喊“是王科长家吗?”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换成了普通的“王师傅”。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菜刀落在案板上。王大嫂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堆着笑,你是?快进屋歇歇,我这就给你倒水。小李嘴笨,搓着手没说上几句客套话,放下旅行包就匆匆往外走,连王大嫂递来的水杯都没接。王大嫂关好门,疑惑地打开包,见里面装着两大块鲜嫩的牛肉,还有好几瓶包装精致的高档酒。老王头,这可是来的哪一出啊!
王科长刚骑到楼下,就闻见一股扑鼻的肉香,心里还琢磨着“老婆今天倒勤快,饭做得这么快”。他哼着小曲噔噔地跑上楼,推开虚掩的门。可是,屋里没见着预想中的酒菜。看到妻子正板着脸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还知道回来吃啊?奶奶的,甭提了,今天去菜市场买肉,我好不容易排到,最后一份新鲜牛腩竟被个小青年给抢去了!”王科长愣了愣,赶紧凑过去,问道,抢肉的长得啥样?“细高个,白脸,还架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倒快得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妻子余气未消地拍了下桌子。“莫非是他?”王科长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中午食堂里的小李。他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肉香走到阳台往下一瞧,楼下王师傅家的窗户开着,炖肉的香味正从那儿飘上来的。他眉头瞬间紧锁,前额上挤出三道深深的杠杠,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阳台栏杆,嘴里喃喃自语:“莫非这小子看我大笔一挥签了字,竟然忘恩负义,把东西扣下了?还是这傻小子真把东西送错了,给了楼下满嘴胡茬的老王头?”
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飘来的肉香。王科长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块没煮熟的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这股窝囊气憋在心里,让他连晚饭的胃口都没了,只对着空荡荡的餐桌,一个劲地叹气。
一 支 烟
小魏攥着病假条,指节都泛了白。昨天他是夜班,在采煤面后半夜肚子就开始拧着疼,今早蹲厕所时差点站不起来,这会儿走路都得扶着墙,可一想到廖区长的脾气,还是硬着头皮往区长办公室挪。
他迈进采煤九区办公室时,屋里正飘着烟味。严书记夹着烟卷在跟吴副区长说调度的事,几个队干部围着办公桌,手里的笔在报表上划着。小魏赶紧把腰弯了弯,脸上堆起比平时更亲切的笑,从裤兜里掏出那盒没拆封几天的“南京烟”。这是他上回轮休时,特意给媳妇说“要跟区里领导走动走动”才买的,自己平时只抽两块五一包的“哈德门”。
“来,各位领导,抽一支,好烟。”他撕开烟盒封皮,手指有点发颤,先给最近的严书记递了一支,顺序是吴副区长、安全员、调度员……烟盒里的烟一根根少下去,他心里还数着:“还剩两支,刚好给廖区长留一支。”可偏偏轮到廖区长办公桌前时,烟盒空了。
小魏心里“扑通”一下,像有块石头砸进水里,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下意识地把空烟盒往身后藏了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脚步也跟着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的椅子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椅,才觉出点实在劲儿。
“咔——咔——”严书记掏出打火机点烟,火苗“噌”地窜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绉纹。“廖区长,俺几个先去副井口盯着,那边还等着报出勤。”说着,就跟吴副区长他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勾着肩出了门,路过小魏时,有人还拍了拍他的胳膊,那眼神里的意思,小魏没敢细想。
这一切,小魏似乎全没在意。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办公桌前的廖区长身上,看着对方指尖夹着的烟卷烧到了滤嘴,看着对方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好像是要把烟蒂碾碎。廖区长像是受了莫大的屈辱,原本还算平和的脸,像六月的天遇上雷暴雨,陡然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不耐烦,霎时难看到了极点。
小魏的肚子又开始疼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可手刚放下来,就听见廖区长带着威严的声音:“什么事?”那声音冷得像井下的涌水。他的双眼却望着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得乱晃,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看小魏。
“拉……拉肚子,从后半夜到现在,站着都晕。”小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他慢慢掏出病假条,那纸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捏着纸条的一角,往廖区长跟前递了递,又赶紧缩了缩。
“病假?不批!”廖区长大手一挥,桌上的笔筒都震了一下,“现在采煤面缺人缺得厉害,三班倒都排不开,你要歇,他要歇,都歇了,谁上采煤面干活?等着矿上扣咱们区的奖金?”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在桌面上,那模样,俨然像个将军在训斥临阵脱逃的兵。
小魏的脸更红了,肚子里的疼像是又翻了个滚,可他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假没批成,反挨了一顿“熊”,气得把假条往兜里一掖,转身就往外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噔噔”响。
走到井口时,他看见几个矿工哥们正蹲在候罐室玻璃间抽烟,抽的也是“哈德门”。小魏摸了摸兜里的空烟盒,又摸了摸那皱巴巴的请假条,心里直犯嘀咕:就因为少递了一支烟,假就批不下来,这香烟咋就有这么大的魅力?可为啥大食堂对面的宣传厨窗里贴着“吸烟有害健康”的海报?全世界都在呼吁戒烟呢?风从副井上口吹过,带着煤尘的味道。他打了个寒颤,肚子隐隐约地疼了起来。
【作者简介】
朱延生,笔名蘭舍斋主,微信最年轻老头。安徽肖县人。南京师范大学中文专科毕业。中国中煤集团大型煤企首批文协会员、《采光》文学内刊编委,在文学期刊、新媒体发表作品200多篇(首)。《作家地带》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