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怀 森
一
天高气爽的深秋季节,走向皖南,走进徽州,去领略隽秀的山环水绕的老城,古村。寻访底蕴深厚的徽文化和徽商的踪迹。
安徽宣城市由南京向南二小时车程,所辖区域与马鞍山市,滁州市连接对江苏省南京市形成南、西、北三面包围之势,也就是说作为江苏省省会城市的南京是被安徽省的滁州市(北面),马鞍山市、芜湖市(西面),和宣城市(南面)三面包围着的。这在全国省会城市地形图上是绝无仅有的,也就产生了很多有趣的现象。安徽人来南京,乘公交车,司机是安徽的,饭馆吃饭,老板、老板娘一口安徽口音会让你感到很亲切。小超市、菜场卖菜的是安徽人,小区保安,清洁工是安徽的,租个房子住下房东还是滁州人,去医院看病,医生、护士也是安徽人。安徽人在南京商界的成功人士、老板们组织的商会和政府官员们亲切往来,也很有些能量。
宣城汽车站内发车的班次表上,一个省属地级市,每天发省会合肥的班车只有早上一班,而发往南京的车次如同公交车般快捷。看到有一班发南京军区总院门口的班车竟然是每小时一班。据说宣城市和南京军区总院,江苏省人民医院还签了市民医保卡通用的协议。
安徽人勤奋,能吃苦耐劳,善与人和睦相处,他们为南京的建设和经济发展奉献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事实上几个地区已经是围绕着南京融为了一体。安徽人戏谑南京为徽京,也理直气壮地认为历史上的江南省原本就同为一体,就是一家人。宣城人还找出史料称秦汉时期的南京是宣州府治下。
宣城市区面积不大,城市街道整洁干净,车流量,人流量明显要少,没有拥堵现象,尤其是城市绿化,得益于山地林木茂盛的自然条件,处处绿树成荫。时值秋季,丹桂飘香,老城区看得出曾按当时地形地貌建设,居住区有高低台阶相连。想看看老城的旧时建筑模样,很难寻觅,只偶尔看到老街深处几处残留的薄顶大坡瓦面房舍,应是旧时模样。新城区,青弋江两岸则是平展开阔的区域,高楼林立。如今的建设,推平几座山包、土脊、沟壑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宣城是全国文明城市,全国最佳旅游休闲城市。南京周边几个安徽地区市都争做南京的新区和后花园,看来让宣城做南京的后花园是比较理想的。
宣城的西南贴近黄山,宣城境内当然也是风景优美,人文荟萃。大诗人李白七次漫游宣州,在水阳江畔的敬山亭留有踪迹和诗句:“众鸟高飞尽,孤立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还让宣城人引以为傲的是古往今来人们熟知的光是胡姓名人就有胡宗宪,胡雪岩,胡适,胡JT都是宣城(绩溪)人。江泽民祖居地也是宣城江村人。
二
从宣城乘车继续向南,过宁国,两边山势渐显陡峭,林木浓密,路边、坡下,山洼中时不时见到的农家小楼映衬着满目青山,尤为显眼。细看一下发现小楼样式造型显然已进入了第三代,早年间第一代农家房舍,土石或砖石墙面,木构架,薄瓦顶的坡脊平房已基本消失,二代房多为八九十年代开始陆续修建的砖瓦钢筋水泥结构的二层小楼。如今看到的竟然是三层或局部三层的别墅造型,样式新颖,外饰考究的小楼,这样的建筑目前约占所处村舍的五分之一,隐约看出房主和当地人群的经济收入状况,而这些往往和当地政府报表上的JDP数据无关。只是和各地村舍一样,无论是精致的小楼还是普通民居均看不到什么人影,恐怕只有等到春节,这里的村庄房舍才会充满人们热闹的身影。
进入绩溪,感觉看到的一些村舍房屋有了变化,二层或三层农家小楼一律粉墙黛瓦,洁白墙面,边饰马头墙,古典别致,尽显了古徽州的风情特色,估计应该是统一规划要求的。绩溪史上属徽州。
距绩溪县城约十公里的龙川胡氏宗祠,现在是龙川风景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绩溪胡姓有古老的传说和深厚的人文底蕴。据现有资料,朔至唐代,绩溪出了个散骑大将军胡宓,宋代出了个监察御史胡舜涉。明代出了户部尚书胡富,兵部尚书胡宗宪,清代有徽墨名家胡开文,红顶商人胡雪岩,近代学者胡适,当代有国家主席胡JT……。据称在绩溪胡姓祠堂有三十余座,龙川胡氏宗祠是胡富,胡宗宪一支,称尚书胡。祠堂内族系表中表明胡JT属龙川尚书胡一脉。
史上历代祭祀典礼原本只有皇家建有宗庙祭祀,民间不得有此礼数。明嘉靖年间,皇上开恩允许民间建祠祭祀祖宗,时值胡宗宪功成名就,开始在家乡大兴土木,修牌坊,建祠堂。现在看到的胡氏宗祠虽经重新修整,但还是能看出原建结构严谨,规制肃然。宗祠坐北朝南,前后三进,背山面水,颇有气势。祠内厅堂装饰精美,尤以各处木雕,显现着精湛的技艺。
2013年9月,胡JT曾回到龙川故里,参观了胡氏宗祠。龙川风景区当然是以胡氏宗祠为核心,然纵观整个胡氏宗祠和风景区,并未发现有胡JT同志留有的印记如照片、题字之类。作为前国家领导人,在对待个人、家族的一些问题上低调行事,无疑是正确的。
龙川风景区中与胡氏宗祠相伴的还有一条水街,长约500米,源于近旁山麓的泉流在龙川村口入村,穿村汇入登源河。河道由青石砌成,河岸陡直,沿河边设有石阶,以方便村民用水。河上建有石桥数座,两岸为石板路面,村民居所依岸而立,现多为门面房,向游客售卖各种土特产品,俨然一道徽派村镇风光。如今每天大量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村舍景区一片繁荣景象。游客中,导游和讲解员讲述着古徽地的民俗风情,古村胡姓家族的历史典故,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这里的风水地形如何如何,有根有据的描述着这一片龙脉宝地。
三
在整个皖南地区,人文景观,值得人们探访细究的往往不是县城繁华的街市,而是一座座深处青山绿水田园中的古村,且不在少数。象散落在风光秀丽的皖南山区中的颗颗明珠,如今愈显珍稀贵重。
来到距歙县县城十多公里处的雄村,是因慕名村中有曹氏族人祖辈为官,仕途显赫,且经营盐商,既贵又富的一段往昔历史。
雄村史上原名洪村,元末明初有歙县曹氏迁来此处定居。曹家先辈经营木材、茶叶,继而涉足盐务,积累了大量财富,广置产业,看中了此村的地貌风情,索性迁入村来建屋安居,改名雄村。雄村四面群山环抱,村边有清碧的渐江(新安江上游)流过,面屏竹山,山清水秀,确是一块钟灵毓秀、风光旖旎的风水宝地。时值深秋,在村中依稀能见成片损毁严重的古旧建筑痕迹,含曹家老祠堂,宅第。几座四柱冲天,巍峨矗立的石牌坊标记着年代岁月的沧桑印记。村中新老房舍相间,一片古旧遗迹面前立起了围档,看样子是有了进一步整修开发的规划。
在村边“一品雄村”的牌坊下,面对宽阔的渐江碧流,虽水势小了很多,但依然是一江清水流淌。村中多植桂树,阵阵金桂飘香,使人神清气爽。
雄村历明清六百年,曹姓子孙兴旺,科甲出彩。据曹氏族谱记载,明成化年间,有曹祥考中进士,官封太守至都察院右都御史。隆庆年间又有曹楼,曹坦,曹诚等中进士入仕途。比较突出的是清乾隆、嘉庆年间有曹文植,曹振庸父子中进士,均官至尚书。史有“父子尚书”之称。
小小雄村,明清两代进士举人达50余人,有“宰相故里”,“四世一品”石牌坊矗立村中为记。曹家为官者众多,比较显赫、议论多一些的当然还是曹振庸。曹振庸生于1755年,1781年中进士,任翰林院编修,后升侍读学士,当过嘉庆、道光帝的老师。任过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兼管工部。嘉庆年间皇帝到塞外巡视,曾委托他代处理军国大事,成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代理皇上”,因而有“宰相朝朝有,代君三月无”的说法。
曹振庸为官54年,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且官居要职,堪为官场奇迹。当然民间,朝野对其官场生涯也有不少议论。曹振庸历经三朝帝王,是内阁大学士,还当过帝师,自然是皇上最信赖的倚重之人,然史上并无其功过是非记载,清史稿留存所述也仅泛泛百字。但在民间还是有不少品评和议论的。
清代民间曾有一首讽刺曹振庸的《一剪梅》词曰:“仕途钻营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通,一味谦恭,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大家襄贺要和衷。对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后世更无穷。不谥文公,便谥文忠”。从一个侧面讽刺他为官求稳,多唱赞歌,少发牢骚,处世圆滑的为官之道。
其实真正值得考量的是曹振庸在任的大清,欧洲工业革命已经完成,西方工业文明的巨舰正开足马力撞向东方小农经济社会的封建王朝,清廷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传统的封建专制王朝风雨飘摇,直至鸦片战起,太平军兴,此间几十年,作为“三朝元老”内阁大学士(相当于办公厅主任),当过帝师,是皇上最信赖和倚重的人,并无审时外势,给皇上进言改革开放的记载和影响,倒是在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英国派一叫阿美士德的特使率一庞大的访华使团来华,并携带大量工业化成果的工装器物包括最先进的枪炮作为觐献礼来拜见嘉庆皇帝。事呈曹振庸处,因英使阿美士德拒绝规定的朝见皇上必行三叩九拜之礼而被驱逐出境,后经澳门返英。当然这在当时也不能说是曹振庸做错了什么。来朝夷帮,不尊大清天朝规矩,自是不能待见。但曹振庸为官平庸,无建树,一辈子碌碌无为也是事实。
其实曹振庸的为官之道自有其一定的道理。在封建专制王朝中做官,第一要务是忠心事主,也就是要忠于皇上。一切遵循祖制,按皇上的思想意志行事,不悖逆,不妄议。
这一点曹振庸做到了。历经三朝五十四载,皇上很放心,很满意。“平风直浪,荣衔不断,一路攀升”。有记载曾有门生请教官场要务,曹曰:“无它,但多磕头,少说话耳”。这句话流传甚广,但至今没有多少人能领悟其要点,实际就是忠心紧跟,不妄议。还有一条是历朝历代皇上最嫉恨的是贪污腐败及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曹振庸不贪腐,也不搞团团伙伙。后人有不少贬其为官之道,当“巧官”,不作为,但无揭其有贪腐行为的,这也证实了曹振庸确实还是比较清廉的。按当时曹振庸的官场地位和皇上的亲近程度,还是能帮不少人做些事的,而这些均无记载和传说。曹家世代淮扬盐商,家族富有,自是对钱财看的不是很重,当然自身守律也是非常重要的。曹振庸也无结党营私之例,从不搞团团伙伙妄议朝政,这点也是他的高明之处。当然皇上最满意的还是他的工作。曹振庸辅导过嘉庆、道光两朝皇帝学业,自是对皇上倾注过一番心血和感情,这是人们容易见到的,其实还有人们不易察觉的一面,皇上登基,多年轻且往往对治国理政有一定的局限性,背后倚重帝师之类的近臣是不可避免的,此刻若能非常得体的帮助皇上处理好一些政务,皇上心中当然有数。
据说道光帝执政时,每天要批阅大量奏章,工作量很大,曹为道光出主意:所有奏章,皇上看个大概,无关紧要的只需用朱笔点个点子或画个圈就行了,有批评部门和办事大臣的可批传阅,不作批示。重要事项交有关部门查办,办结报告,而不必亲自表态处理意见。道光按这种办法实行下来,立刻轻松自在了许多,不但省却了很多功夫,还有了震摄作用,使群臣不敢“肆意擅奏”,还使得众人揣摩圣意中而不敢妄为。道光帝大喜过望,愈发深信曹振庸。据说曹振庸死后,道光帝很难过,“茶饭不思,泪流满面”,对近臣曰:“你们那里知道,他贡献大啊,他走了,我可怎么办啊”。道光还即刻提升曹振庸儿子为二品大员,相当于副部级干部。
封建专制王朝,皇上集荣辱成败于一身,臣子只需对皇上负责,其他一概可以不予考虑。曹振庸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选择了政治正确,自身清廉,勤奋做好本职工作也就行了,想做个能吏,有些作为其实是很难的。就在其后不久的道光年间,他的学生林则徐坚决禁烟,在广州围商馆,捉巅地,虎门销烟,何等英勇。结果鸦片战起,兵败割地赔款,五口通商,林则徐也遭贬流放。同时期的漳州道台后任福建巡抚、闽浙总督的徐继畬主张“以商制夷”,不搞敌对势力,不打贸易战,主张谈判谋取双赢,还出了一本介绍西方世界的《灜环志略》,被视为投降主义和卖国主义而被撤职罢官,回乡教书谋生。
在雄村,看曹家历代为官,没有犯严重错误而大起大落的,就是遵循了官场规则而已。
在雄村的竹山书院,偶见一本前些年出版的徽州画册,尽现了徽州山山水水,人文景观的摄影画面,有一幅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座老式徽居厅堂中,樑柱板壁旧迹斑驳,一张破椅上凌乱的堆放着旧衣破絮,又一张旧椅上坐一老者,长长的胡须,衣着不整。一副老花眼镜,捧一本旧书,边上一只火炉,旁置残羹剩饭。身后板壁上挂一幅大清朝官员画像,两身穿朝服的官员端坐其中,估计是雄村的“父子尚书”。图页下方有注:“曹振庸第七代嫡孙曹沄,1956年毕业于休宁万安中学,现年69岁,至今未婚。靠领政府救济金度日,穷困潦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