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魂栖戏衣
黎明的微光透过窗棂,在蠹简斋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陈砚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后心的白色印记如同附骨之疽,散发着阵阵寒意,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钝痛,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角落——那里,素色绸缎覆盖下,幽蓝色的光蝶如同沉睡般静静栖息。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驱散了室内的阴霾,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沈墨染残魂的微弱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他不敢离开,不敢阖眼,生怕一个疏忽,那一点幽蓝便会彻底熄灭。
晌午时分,他强撑着剧痛与虚弱,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案前,取来祖父留下的那只紫檀木药箱。箱子里除了寻常伤药,还有一些用秘法配置的、用于安神定魂的香料和药膏,是他幼时祖父为他祛除梦魇所用。
他挑出一块色泽沉郁的安息香,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些许粉末,置于一个精巧的铜制小香炉中。点燃。一缕极淡的、带着松木与不知名草药清苦气息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弥散。这香气似乎对稳定魂体有微弱的效用,他希望它能安抚那戏服上栖息的光蝶。
随后,他又找出一个白玉小盒,里面是半盒色泽乳白、温润如玉的药膏,名为“养魂膏”,据说是用极其珍稀的药材合着晨露炼制,对修复魂伤有奇效,如今也只剩下这最后一点。他不敢直接触碰那光蝶,只能用最细的银簪,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隔着绸缎,极其轻柔地将药膏的气息,缓缓扇向光蝶所在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书案才能站稳。后背那白色印记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如同冰针扎入骨髓。
他重新坐回墙角,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元气,去抵抗那印记的侵蚀。元气流转过处,如同钝刀刮骨,痛楚难当。但他必须坚持下去,他不能倒下。沈墨染还需要他,他必须尽快恢复,找到彻底救她的方法。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缓慢流逝。香炉里的安息香渐渐燃尽,那缕清苦的烟气也淡去了。就在陈砚卿几乎要被疲惫和伤痛拖入昏迷时,他忽然感觉到,角落里那光蝶的波动,似乎……稳定了一丝?
他猛地睁开眼,凝神感知。没错,那原本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魂力波动,此刻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连贯而平稳,如同熟睡之人均匀的呼吸。甚至,那幽蓝的光芒,似乎也比之前明亮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安息香和养魂膏起作用了!
一股巨大的欣慰冲散了部分痛楚,陈砚卿几乎要喜极而泣。这证明沈墨染的残魂并非无药可救,只要有合适的方法和药物,她就有希望慢慢恢复!
然而,希望之后,是更深的忧虑。养魂膏所剩无几,安息香也非长久之计。沈墨染的魂体受损太重,仅仅维持现状已是艰难,若要让她重新凝聚,乃至恢复意识,需要更强大、更对症的宝物或是法门。这些东西,要去哪里寻找?祖父的札记中并未记载。
而且,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在恶化。那白色印记如同活物,不断吞噬着他的生机与元气。照此下去,恐怕不等找到救沈墨染的方法,他自己就要先油尽灯枯。
他必须双管齐下。一边寻找温养沈墨染残魂之法,一边设法祛除自己身上的镜阁烙印。
他挣扎着起身,再次走向那满架的古籍。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最终落在了一册名为《幽冥录》的孤本上。这本书并非正史,多记载奇闻异事、神鬼志怪,他以往只当是古人臆想,从未深究。但经历镜阁之事后,他知道,这个世界远比他认知的更为复杂幽深。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些被视为荒诞不经的文字里。
他取下《幽冥录》,拂去封面的灰尘,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艰难地翻阅起来。书页脆黄,字迹漫漶,讲述着各种离奇的魂魄传说、阴阳交界、以及种种闻所未闻的奇物异宝。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一行行艰涩的文字,不放过任何可能与“温养残魂”、“镜阁烙印”相关的只言片语。后背的剧痛和灵魂的虚弱不断干扰着他的专注,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浑然不顾。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之上。这一页记载了一种名为“定魂珠”的奇物,传说产于南海极深之处的鲛人泪池,能定魂魄,安精神,滋养魂体,对魂伤有奇效。书中甚至附有一张简陋的图样,绘着一颗圆润剔透、内部仿佛有氤氲水光流转的宝珠。
定魂珠!
陈砚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如果这记载有几分真实,那么此物或许正是温养沈墨染残魂的关键!
然而,希望之后往往是更大的难题。南海浩瀚,鲛人泪池更是缥缈无踪的传说,如何去寻?即便真有,又该如何取得?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翻阅。在《幽冥录》的最后一卷,他又看到了一段关于“蚀魂咒”的记载。描述的症状——魂力被缓慢吞噬,体生寒印,元气溃散——与他此刻的状况竟有七八分相似!书中提及,此咒阴毒,源自幽冥,寻常药物难解,需以至阳至刚之物,或以特殊法门,方能化解。
至阳至刚之物……特殊法门……
陈砚卿合上书,靠在书架上,疲惫地闭上眼。线索有了,但每一条都如同镜中花、水中月,遥不可及。定魂珠渺茫,化解蚀魂咒之法亦是艰难。
但总好过毫无头绪。
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那覆盖着绸缎的戏服。幽蓝的光点透过薄薄的绸缎,散发出微弱而执着的辉光。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他走到戏服旁,盘膝坐下,忍着剧痛,再次尝试运转元气,对抗那蚀魂咒的侵蚀。同时,他在心中默默发誓:
穷尽碧落黄泉,踏遍四海八荒,他也一定要找到定魂珠,找到化解之法。
这不仅是为了还债,为了那未尽的缘分。
更是因为,在经历了镜阁的生死的考验后,他清楚地知道,怀中那缕残魂,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无法取代的重量。
夜色,再次笼罩了蠹简斋。这一次,寂静的黑暗中,多了一份沉重的希望,与一份不容动摇的决绝。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