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镜噬
陈砚卿的呼喊在镜像迷宫中空洞地回荡,却未能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沈墨染依旧背对着他,悬浮在巨大圆镜前,身形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那些幽蓝的光点从她体内剥离的速度,似乎因他的到来而加快了,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更加急切地投向圆镜的怀抱。
他冲到她身后,伸手想要抓住她,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那已变得半透明的戏服水袖!触手一片虚无的冰凉,仿佛在触摸一团凝结的雾气。
“墨染!看着我!”他绕到她面前,心脏几乎要撞碎胸骨。
沈墨染的脸庞在幽蓝光点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美丽却毫无生机。她的双眼睁着,瞳孔却失去了焦距,倒映着圆镜中那不断旋转的记忆漩涡。她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恬静的、近乎诡异的微笑,仿佛沉溺在一个无比美好的梦境中,对自身正在消散的事实浑然不觉。
陈砚卿猛地举起手中的半面残镜,对准那面巨大的圆镜。残镜背面的云水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试图与圆镜抗衡。
“以守书人之名,敕!”他吼出记忆中祖父札记里最晦涩、也不知是否有用的口诀。
残镜的光芒如同利剑,刺入圆镜散发的白光之中。两股光芒交汇处,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圆镜中那旋转的漩涡猛地一滞,沈墨染身体光点逸散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一瞬!
有效!
陈砚卿精神一振,将全部意志灌注于残镜之中,试图切断圆镜与沈墨染之间的联系。
然而,这举动仿佛激怒了这片镜像空间。四周那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镜子,同时剧烈地震动起来,镜面中的影像变得狂乱而扭曲!那些古代战场、宫廷秘辛、市井百态、乃至他们二人之前经历的片段,所有的影像都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尖啸,无数道混乱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针,刺向陈砚卿的脑海!
“呃啊——!”陈砚卿抱住头颅,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这些庞杂混乱的信息流撑爆、撕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情感、执念,强行涌入——有帝王的愤怒,有弃妇的哀怨,有将军的杀意,有书生的痴狂……它们如同污浊的洪水,冲击着他自我的堤坝。
他手中的残镜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变得黯淡。与圆镜的对抗,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力量。
就在这时,圆镜中的记忆漩涡中心,那张属于沈墨染的脸,忽然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了陈砚卿痛苦的脸上。那恬静的微笑僵住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真实的痛苦挣扎,如同水底的气泡,浮现在她眼底。
“……陈……先生?”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直接在陈砚卿的心底响起。
是沈墨染!她残存的意识还在!
“墨染!醒过来!守住本心!”陈砚卿强忍着脑海中的翻江倒海,用尽力气嘶吼,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将她从那种被同化的迷梦中唤醒,“那都是幻象!是镜子在吞噬你!”
沈墨染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了。圆镜似乎感受到了猎物的反抗,白光骤然炽盛,漩涡旋转得更急,试图将她那刚刚苏醒的微弱意识再次拖回沉沦的深渊。她身体光点逸散的速度再次加快!
“不……我不要……”沈墨染心底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与抗拒。她看到了镜中那些美好的“记忆”是如何编织的陷阱,感受到了自身存在被消融的大恐怖。
陈砚卿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烈的疼痛让他精神陡然一清。他不再试图用残镜去对抗整个镜像空间,而是将所有的光芒,所有的意念,集中为一点,如同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连接着沈墨染与圆镜之间的那根无形的“能量纽带”!
“给我——断!”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意识层面炸开!
那根纽带应声而断!
圆镜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漩涡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沈墨染身体光点逸散的过程戛然而止!那些已经飘散在外的幽蓝光点,像是失去了方向,在空中无序地飘荡。
而沈墨染本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双眼一闭,软软地从悬浮状态向下坠落。
陈砚卿扔掉残镜,抢上前一步,将她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入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仿佛抱着一团即将消散的月光。
“墨染!墨染!”他焦急地呼唤着。
怀中的女子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瞳孔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恢复了清明,尽管那清明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恐惧。她看着陈砚卿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陈砚卿的手臂上,却连一丝湿痕都无法留下。
“……谢谢……”她用尽力气,说出这两个字。
陈砚卿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魂体波动,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至少,他暂时将她从被彻底吞噬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危机远未解除。
四周那些狂乱的镜子依旧在震动,发出不满的嗡鸣。那面巨大的圆镜在短暂的混乱后,白光重新稳定下来,漩涡虽然缓慢了许多,却依旧在旋转,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仿佛在酝酿着下一次吞噬。
而沈墨染的魂体受损严重,极其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真正消散。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陈砚卿捡起地上的残镜和无字书,将沈墨染打横抱起(尽管她轻若无物)。他环顾四周这无尽的镜像迷宫,来时的那条镜面道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错综复杂、光影迷离的通道。
出口在哪里?
第十四章 心镜归途
怀抱中沈墨染的魂体越来越轻,温度也越来越低,那微弱的幽蓝光点虽不再逸散,却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明灭的频率让人心惊。陈砚卿知道,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镜像迷宫的方法,否则即使不被圆镜吞噬,沈墨染的魂魄也会因耗尽能量而彻底湮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这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镜之国度。无数面镜子依旧在投射着混乱的影像,干扰着他的感知。手中的残镜虽然能暂时稳定局部影像,却无法指引方向。无字书在这里更是毫无反应。
出路……出路究竟在何处?
祖父的札记对此毫无记载,唱本批注也只提到进入之法。难道“镜阁”真的是一条只进不出的不归路?
不!不可能!既然有“缘劫”,有“债”需要偿还,就必然有了解与超脱的可能!否则这一切岂不是成了毫无意义的毁灭?
他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沈墨染,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如同琉璃娃娃。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一定要带她离开的信念,如同烈火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
“尽力争取,得失随缘……”他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他再次举起残镜,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照那些混乱的镜壁,而是将镜面转向了自己的内心!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外界的干扰,而是将全部精神凝聚,回忆着蠹简斋的每一个细节——那满架的书香,那昏黄的灯光,那修复古籍时指尖传来的触感,那雨后庭院泥土的气息……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安稳的、熟悉的记忆。
残镜的镜面,随着他精神的集中,开始发生变化。镜中不再映照外界的镜像迷宫,而是渐渐浮现出蠹简斋内部的景象!起初有些模糊,但随着陈砚卿意念的加强,那景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定——书案、椅子、书架上的古籍,甚至窗外摇曳的竹影,都栩栩如生!
这景象与之前偶然照出的、可能属于未来或平行时空的荒废蠹简斋截然不同,充满了“生”的气息,那是属于他陈砚卿的、独一无二的现实锚点!
他明白了!在这由无数他人记忆、因果碎片构成的镜像迷宫里,唯一能指引归途的,不是外界的坐标,而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真实、最深刻的“本心之镜”!残镜的作用,是映照和放大这份本心!
“墨染!”他轻声呼唤,“想着蠹简斋,想着我们来时的地方!集中精神!”
沈墨染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残镜中那熟悉的景象,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她努力地集中残存的意识,回忆着那个给予她短暂庇护的、充满书卷气息的地方。
当她属于现实世界的记忆与陈砚卿的意念产生共鸣时,残镜中的蠹简斋景象骤然光芒大放!那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穿透了周围混乱的镜像迷雾,在无数条错综复杂的镜面通道中,清晰地照亮了一条路径!
那路径的尽头,不再是任何镜子,而是一团柔和的、旋转的乳白色光晕,散发出与现实世界相连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出口!
陈砚卿心中狂喜,不敢耽搁,抱紧沈墨染,沿着残镜光芒指引的路径,快步向前走去。周围的镜壁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意图,变得更加狂躁,镜中的影像发出更加尖锐的无声嘶吼,试图再次冲击他们的意识。但陈砚卿紧守本心,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团代表希望的光晕,任凭耳边(或者说意识中)鬼哭神嚎,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越来越近!那乳白色的光晕如同温暖的手臂,已经可以感受到其散发出的牵引之力。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光晕的前一刹那,身后那面巨大的圆镜似乎发出了最后的不甘,一道凝实的白光如同匹练,疾射而来,目标直指陈砚卿怀中的沈墨染!
陈砚卿想也不想,猛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那道白光!
“噗——!”
没有实质的撞击声,但那道白光蕴含的冰冷、死寂的意念,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刺入陈砚卿的灵魂深处!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抱着沈墨染的手臂几乎脱力。
但他咬紧牙关,借着那股冲击力,向前踉跄一步,带着沈墨染,彻底投入了那团乳白色的光晕之中!
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带着一种归家的急切。
第十五章 残魂归位
蠹简斋,二楼书房。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将伏在书案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陈砚卿猛地惊醒,抬起头,因动作过猛而一阵眩晕,后背传来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那股腥甜味似乎还未散去。他急促地喘息着,环顾四周。
熟悉的书架,熟悉的书案,熟悉的、带着霉味和墨香的空气。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万籁俱寂。
他回来了。从那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镜像迷宫,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空无一物。
沈墨染呢?!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难道他失败了?最终还是没有把她带回来?
“墨染!”他嘶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异常沙哑。
没有回应。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付出了那么大代价,甚至硬抗了那圆镜的最后一击,难道还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书案上的某样东西吸引。
是那套杜丽娘的戏服。
它依旧华美,静静地摊放在那里。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在那正红色的女帔心口的位置,此刻,正静静地栖息着一只——由幽蓝色光点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蝴蝶!
那蝴蝶的光晕十分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着,翅膀极其轻微地、如同呼吸般起伏着。
是沈墨染!是她残存的魂魄所化!
陈砚卿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存在。他的指尖在离那光蝶寸许的地方停住,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魂力波动。
她还活着!虽然只剩下这一缕残魂,依附在这套与她因果最深的戏服之上,但她确实回来了,没有彻底消散在那镜像迷宫之中!
巨大的庆幸与深沉的心痛交织在一起,让陈砚卿眼眶发热。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将那只光蝶连同下面的戏服,一起轻轻捧起。
光蝶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气息,翅膀的起伏稍微明显了一丝。
“没事了……我们回来了……”陈砚卿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我会想办法……一定会让你恢复……”
他将戏服和光蝶小心地安置在书房最安静、最不受打扰的角落,用一块干净的素色绸缎轻轻覆盖。
然后,他才感觉到后背那如同烙印般的剧痛,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虚弱感。他解开衣衫,对着房中的铜镜看去——后心处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扭曲的白色印记,形状与那面巨大圆镜有几分相似,散发着阴冷的寒气。
这就是硬抗那最后一击的代价。这印记不仅伤及他的肉身,更似乎侵蚀了他的部分元气。
但他并不后悔。
看着角落里那微弱的、却顽强闪烁的幽蓝光点,陈砚卿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债,尚未还清。
缘,也远未了断。
救回沈墨染的残魂,只是第一步。如何温养这缕残魂,如何让她重新凝聚魂体,如何彻底化解那“镜阁”带来的影响,以及探寻这一切背后的最终真相……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但至少,他们从那个绝望的深渊中,抢回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属于他们的、与命运抗争的路,也还将继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