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镜海无涯
沈墨染的身影被镜中光门吞噬的刹那,陈砚卿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光芒太盛,刺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嗡鸣不止。等他视力恢复,船头那半面残镜已恢复寻常,只幽幽映着湖上星光,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沈姑娘!”他扑到船边,对着漆黑的水面嘶喊。回应他的只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芦苇丛中夜枭凄厉的啼叫。
她不见了。就在他眼前,投入了那镜中的虚无。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本以为凭借祖父的札记、无字书和残镜,至少能掌控部分局面,护她周全。可此刻,他才惊觉,在这超越常理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智慧和准备是何等渺小。
他猛地抓起那本无字书,疯狂地翻动。空白的纸页,刺眼地空白着,连最后显现的那道指引光箭也消失无踪,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变回了一本真正的“无字”之书。他又拿起那半面残镜,对着湖水,对着星空,对着沈墨染消失的方向,徒劳地晃动着。镜面冰冷,只忠实地映照出他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庞,和一片死寂的夜。
一无所获。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消融在暖阳中,彻底从这个时空被抹去了痕迹。唯有船上那套被匆匆褪下、依旧散发着淡淡脂粉香的杜丽娘戏服,证明着她曾真实地存在过,并在此地,进行了一场通往未知的献祭。
“以魂为契……”陈砚卿喃喃念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难道这“契”,真的是不可逆转的献祭?所谓的“还债”,便是以魂魄为代价?
他在船上枯坐了半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湖面上的晨雾弥漫开来,湿冷彻骨。他机械地划动船桨,将船驶回岸边。每一步都沉重如铁,蠹简斋那熟悉的门楣,此刻看来竟如此陌生而空洞。
铺子里,还残留着沈墨染的气息——她睡过的藤椅,她用过的茶杯,她翻阅后小心归位的唱本。每一处痕迹,都像一根细针,刺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将自己关在二楼书房,不吃不喝,只是对着那无字书、残镜和戏服发呆。自责、悔恨、疑惑,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他试图从祖父的札记中寻找答案,寻找任何关于“镜阁”内部、关于进入后如何返回的只言片语,但一无所获。札记到此,仿佛也成了一本无字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入口,而对门后的世界讳莫如深。
第三天黄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陈砚卿在昏沉中,仿佛又听到了那空灵哀婉的《牡丹亭》唱腔,隐隐约约,从雨中传来。他猛地惊醒,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雨声淅沥。
是幻觉吗?还是……
他心中一动,再次拿起了那半面残镜。既然沈墨染能通过它与“镜阁”产生联系,那么现在,是否还能通过它,感知到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凝聚在镜面上,心中反复呼唤着沈墨染的名字,回忆着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投入光门时那最后一眼。
起初,镜面毫无变化。就在他即将放弃时,镜中他的影像边缘,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那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是那只蝴蝶!沈墨染胎记所化的蓝蝶光点!
陈砚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紧紧盯着那光点,试图从中解读出信息。那光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确实存在着,在这冰冷的镜面之后,在那未知的维度之中,顽强地证明着沈墨染尚未“魂飞魄散”!
这微弱的联系,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的一丝萤火,瞬间点燃了陈砚卿几乎熄灭的希望。
她还在!至少,她的“魂”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着!
他必须找到她!无论那“镜阁”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去!
第十一章 孤注一掷
那镜中幽蓝光点的发现,让陈砚卿从绝望的深渊中挣脱出来。希望虽渺茫,却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他不再颓废,重新振作精神,投入到更深入、更疯狂的研究中。
既然沈墨染能以“杜丽娘”的扮演为“契”进入,那么他呢?他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契”。
他再次仔细翻阅祖父的札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终于,在一段关于“镜阁”守护者的模糊记载中,他捕捉到一丝线索。札记中提到,最早的“镜阁”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由古代一些精通玄理、试图窥探天道奥秘的“守书人”所构建,他们世代守护着“无字天书”的秘密,并负责引导那些被“缘劫”选中之人。
“守书人”……陈砚卿看着这三个字,心中豁然开朗。他的祖父是,他的父亲似乎也隐约知晓一些,那么他呢?他继承这蠹简斋,终日与古书为伍,修复着时光的痕迹,是否在不知不觉间,也继承了这“守书人”的身份与使命?
这身份,或许就是他的“契”!
他回忆起祖父生前曾教过他一些古怪的口诀和手印,说是安神定魂之用,他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从未在意。此刻,他努力回忆着那些残缺的口诀,结合札记中一些相关的符文记载,开始尝试。
同时,他意识到,单凭“守书人”的身份可能还不够。沈墨染进入时,有戏服、有唱词、有极其投入的情感扮演,形成了一个强大的“能量场”或者说“信息场”,才引动了残镜和无字书的力量。他需要类似的、足够强烈的“引信”。
他想到了那些唱本,那些隐藏的批注,那些与沈墨染、与“镜阁”紧密相连的《牡丹亭》词句。他不是伶人,无法扮演,但他可以……诵读!以“守书人”的身份,倾注全部的精神与信念,去诵读那些承载着数代人执念与因果的文字!
他选定了《牡丹亭》中最具力量、也最贴合此刻心境的《魂游》一折。他洗净双手,换上整洁的衣服,如同进行一场最庄严的仪式。将无字书摊开在面前,残镜立在书旁,正对着他。
夜幕再次降临,蠹简斋内烛火摇曳。陈砚卿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心绪慢慢沉静下来。他回忆着沈墨染的一颦一笑,回忆着她投入光门时的决绝,回忆着这短短数日所经历的惊心动魄与情深义重……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荡、酝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他凝视着残镜中那一点微弱的幽蓝光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沈墨染在虚无中挣扎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开始诵读:
“【南画眉序】……俺趁这月明清风,自在逡巡。瞥见了雁断鸿惊,猛可的似闻铃环珮,原来是风敲翠竹,姗姗影动罗衣……”
他的声音起初平稳,渐渐注入情感,时而低回婉转,如同情人低语;时而高亢凄厉,仿佛冤魂泣诉。他不是在念台词,他是在用声音构建一个世界,一个属于杜丽娘魂游太虚、寻觅情郎的世界,也像是在描绘沈墨染此刻可能正经历的、在镜阁迷宫中的孤独跋涉。
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精神高度集中,仿佛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了这诵读之声中。渐渐地,他感到怀中那本无字书再次开始发热,书页上,那些消失的篆文符号再次隐隐浮现,如同响应着他的呼唤。
船头的残镜,镜面也开始荡漾起波纹。镜中那幽蓝的光点,似乎明亮了一丝,并且开始轻微地、有规律地闪烁起来,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有效!这种方法有效!
陈砚卿精神大振,诵读得更加投入,几乎将整个灵魂都倾注其中:
“……俺则为这痴情一点,不放松,向幽冥踏破铁鞋无觅处……呀!兀的不是个人影儿?”
当他念到“兀的不是个人影儿”这一句时,异变陡生!
那残镜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幽蓝光芒,瞬间吞噬了烛火的光芒!镜面如同化作了一汪真正的、深不见底的幽蓝湖水!而那点属于沈墨染的蓝蝶光点,在湖水中骤然放大,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陈砚卿膝上的无字书变得滚烫无比,书页上所有的篆文符号脱离纸面,悬浮而起,环绕着他飞速旋转,最终汇聚成一道与沈墨染进入时一模一样的、由光芒构成的箭头,直指那幽蓝的镜面湖水!
一股比上次更强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不再是牵引,而是席卷!仿佛要将他连人带魂,一并拖入那未知的境地!
陈砚卿没有抵抗,也无力抵抗。在意识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世界,看了一眼蠹简斋满架的藏书,然后,他闭上眼睛,任由那光芒将他完全包裹。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天旋地转,意识陷入无边的黑暗。
第十二章 虚实之间
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扭曲的隧道,周围是光怪陆离的色彩碎片和撕裂般的噪音。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晕眩的撕扯感终于消失,陈砚卿重重地摔落在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
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所有不适,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身处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上下四方都是无尽的、流动的幽暗,仿佛置身于宇宙的真空。而在这幽暗的背景下,悬浮着、矗立着、延伸着……无数面镜子!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同宫殿的巨壁,高耸入“云”(如果那流动的幽暗算是云的话),镜框雕刻着奇异的兽纹和云水图案;有的细小如梳妆镜,漂浮在空中,如同闪烁的星辰;有的完整光滑,映照清晰;有的布满裂痕,像是破碎的冰面;更有甚者,镜面扭曲如同哈哈镜,或者干脆就是一团旋转的光涡……
所有的镜子,都在映照。但它们映照的,并非陈砚卿此刻狼狈的身影,而是无数破碎的、流动的、光怪陆离的影像!
他看到了穿着各色古装的人影在镜中穿梭、争斗、哭泣、欢笑;看到了亭台楼阁在镜中建立、辉煌、倾颓;看到了山川河流在镜中奔涌、改道、干涸……甚至看到了些许熟悉的片段——沈墨染在唱戏,沈知方在湖边失落木匣,他祖父在灯下书写札记……
这里就是“镜阁”!一座由无数时空碎片、无数因果片段、无数执念与记忆构成的——镜像迷宫!
陈砚卿艰难地站起身,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由无数面较小镜子铺就的“道路”上,道路蜿蜒曲折,通向幽暗的深处,两旁是更加巨大、影像更加混乱的镜壁。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字书和残镜。无字书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所有灵异,变得黯淡无光,真正成了一本废纸。而那半面残镜,镜背的云水纹路却散发着温润的微光,仿佛回到了故乡。
他尝试着用残镜去照身旁的一面镜壁。当残镜的光芒扫过镜面时,那镜中原本混乱流动的影像骤然清晰、稳定下来——呈现出的,赫然是蠹简斋内部的景象!只是那景象中空无一人,积满了灰尘,仿佛已荒废了数十年之久。
陈砚卿心中一惊。这是未来的蠹简斋?还是某个平行时空的景象?
他又将残镜对准另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镜光扫过,裂痕仿佛被暂时修复,映照出的是一片战火纷飞的古代战场,残肢断臂,血流成河,那惨烈的景象几乎让他呕吐。
他明白了。这里的每一面镜子,都可能连接着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空间,甚至是……不同的可能性现实!而手中的残镜,就像是这里的“遥控器”和“过滤器”,可以暂时稳定和选择想要观察的“频道”。
但沈墨染在哪里?
他举起残镜,不再去看那些具体的影像,而是闭上眼睛,全力去感应那与他建立了微弱联系的、属于沈墨染的幽蓝光点。
一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开的悸动,从残镜上传来,指引向这条镜子道路的深处。
陈砚卿毫不犹豫,沿着那感应的方向,踏上了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镜面之路。脚步声在寂静的镜像迷宫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和诡异。两旁镜壁中无数双眼睛(或许是影像中人的,或许只是光影错觉)似乎都在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他走了很久,很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周围的景象不断变换,时而如同行走在水晶宫殿,时而如同穿越阴森鬼域,时而又仿佛漫步在浩瀚星空。
终于,在道路的尽头,他看到了——
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无比的、完整的圆镜。那圆镜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白光,如同黑暗宇宙中的一轮明月。
而就在那圆镜之前,一个穿着杜丽娘戏服的纤细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水袖垂落,点翠头面在镜光下流转着凄冷的光泽。
正是沈墨染!
陈砚卿心中狂喜,正要呼喊,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沈墨染并非只是静止不动。她的身体,正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一点点地、缓慢地,飘向那面巨大的圆镜,并融入其中!
她在消散!她的魂魄,正在被这面主镜同化、吸收!
而在那圆镜的镜面之中,陈砚卿看到了一个旋转的、由无数记忆和情感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隐约可见沈墨染的面容,那面容上带着解脱般的微笑,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都正在被那漩涡剥离、碾碎、重组!
“墨染!”陈砚卿肝胆俱裂,嘶声大喊,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