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残卷
江南的梅雨,不是下,是弥漫。是那种濡湿一切、浸透骨髓的、无边无际的潮润。陈砚卿觉得,自己呼吸间都是陈年旧纸和朽木的味道,它们在这雨季里愈发浓郁,几乎成了实体,缠绕着他这间名为“蠹简斋”的老铺子。
指尖下的这部《云林石谱》虫蛀得厉害,墨迹洇散,如同老人昏花的眼。他屏着息,用镊子夹起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残页,试图归位。灯光昏黄,将他伏案的背影拉得悠长,投在身后满墙的书籍上,那些书脊仿佛成了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他这个与时间角力的孤独灵魂。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这《石谱》,而是因为垫在《石谱》下方的那本无字残卷。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据说来自一座早已倾颓的明代藏书楼。书无题名,纸页泛黄空茫,历来被他用作修复时的垫板。可就在刚才,他夹起残页时,一滴调浆用的清水,不慎从笔尖滚落,“嗒”的一声,轻飘飘地砸在了那无字书的封面上。
水珠晕开,并非均匀的湿痕。
那水迹边缘,竟极细微地、仿佛自有生命般,勾勒出一道曲折的、非自然的纹路。像是一段被骤然惊醒的墨色河流,在纸的荒漠里,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头。
陈砚卿的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他放下镊子,几乎是本能地,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那水痕。凉的。纸的纤维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指纹。可就在这触碰的瞬间,一股没来由的、深彻骨髓的悲恸,如同沉埋地底的暗流被骤然掘开,轰然撞上他的心头。
毫无预兆。毫无理由。
他猛地缩回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失序地狂跳,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他一生与古书为伍,触摸过无数先贤手泽,感受过或激昂、或沉郁、或旷达的“气”,但从未有过如此刻般鲜明、如此具有侵略性的情感直接闯入。这不是阅读带来的共情,这分明是……一道来自时光彼岸的、凄厉的呼喊,借由这水滴,这残卷,直接烙印在了他的神经上。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时间仿佛凝固。他怔怔地看着那渐渐干涸、纹路也随之模糊的水痕,第一次对这本被视为“无用之物”的残卷,生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就在这时,虚掩的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和一个被拉长的、摇曳的身影。
陈砚卿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色旗袍,外罩着墨绿色的哔叽春衫,已叫雨水打湿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紧紧贴着她纤细的身形。她没打伞,乌黑的发髻也有些蓬松了,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像写意画里无意间扫出的几笔淡墨,平添了几分零落的凄迷。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条箱,箱角沾着泥泞。
“请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陈砚卿,陈先生?”
陈砚卿站起身。他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极大,极黑,深不见底,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那里面有惶惑,有疲惫,还有一种……一种仿佛走投无路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是。”陈砚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一点。“家父沈知方,”她顿了顿,留意着陈砚卿的反应,“临终前……嘱我将此物,务必交到陈老先生,或他的后人手中。”
沈知方。这个名字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敲进了陈砚卿记忆的缝隙。祖父那辈的故交,似乎是一位曾经名动江南的收藏家,后来家道中落,音讯杳然。他竟还有后人。
女子将藤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丝绵包裹着的东西。她一层层揭开,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举行某个古老的仪式。
最终显露出来的,是一摞泛黄的、边缘破损的唱本。最上面一册,封面上用娟秀而略带风骨的楷书写着:《牡丹亭·惊梦》。
“家父说,”女子的声音更低了,像耳语,“此中有‘镜阁’旧物之线索,关乎……一段未尽的债。”
“镜阁”二字,如同第二道无声的惊雷,在陈砚卿耳边炸响。那是祖父笔记中多次提及、却语焉不详的一个地方,据说与那本无字残卷的来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尚未从这接连的冲击中回过神,那女子却因放下心头重担,身形微晃,手下意识地向旁边的书架撑去。旗袍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手腕。
以及,在她左臂内侧,靠近肘弯处,一个殷红的、栩栩如生的——蝶形胎记。
陈砚卿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蝴蝶”上。电光石火间,他眼前猛地闪过刚才无字残卷上,那水痕勾勒出的、昙花一现的纹路——那曲折的、墨色的河流尽头,似乎……似乎就隐约指向一个类似的、蝶翼般的形状!
水滴……胎记……
无字书……《牡丹亭》……
沈知方的遗物……镜阁的线索……
这些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强行拼接在一起。一种早已铺设好的、冰冷而精确的轨迹,从未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不是实地,而是汹涌的、命运的漩涡。
“姑娘如何称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
她抬起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却如同擂鼓般的声响。
“我姓沈,”她说,“沈墨染。”
墨染。名字也带着宿命的色彩,像是注定要在这无字的天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陈砚卿看着她,看着那只栖息在她臂上的、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的红色蝴蝶。他知道,从这个雨夜开始,他沉寂了三十年的、按部就班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有些东西,来了。带着百年的风尘,和无法抗拒的缘与劫。
躲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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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惊梦
“蠹简斋”的二楼,是陈砚卿的居所兼更私密的书房。此刻,沈墨染被他安顿在临窗的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他找出来的一条厚绒毯。她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姜茶,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熏染着她苍白的面颊,总算添了一丝活气。
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有些游离,时而落在窗外无尽的雨丝上,时而扫过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古籍。那些沉默的、散发着时光气息的卷册,似乎让她感到些许安定了。
陈砚卿没有急着追问。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本无字残卷上。水痕已彻底干了,那惊鸿一瞥的纹路消失无踪,书页恢复了一片空茫的黄。仿佛刚才那锥心刺骨的悲恸,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陈先生,”沈墨染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微哑,却平稳了许多,“您……相信命么?”
陈砚卿微微一怔。他想起刚才那诡异的感应,想起祖父笔记里那些关于“天书定缘”的玄奥记载,想起眼前这女子臂上那仿佛与无字书遥相呼应的胎记。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缓缓道:“与故纸堆打交道久了,难免会觉得,世事或许真有轨迹可循。只是这轨迹,未必是人能轻易看清的。”
沈墨染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我以前是不信的。只觉得人定胜天。”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直到……直到家父病重,散尽家财求医问药也无用;直到我原本……原本要嫁的那户人家,听闻我家败落,便迫不及待地退了婚约;直到我变卖最后一点首饰,才凑够盘缠,依着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地址,一路找到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惊涛骇浪,陈砚卿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个大家闺秀,从云端跌落泥淖,尝尽世态炎凉后的麻木与苍凉。
“父亲说,”她收回目光,看向陈砚卿,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的探究,“这本《牡丹亭》唱本,并非寻常之物。它关系着我家早年失去的一座‘镜阁’,那里面……据说藏着能改变人命运的东西。”她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我已一无所有,这虚无缥缈的传说,本不值一哂。但父亲遗命,我不敢违拗。况且……”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况且,我近来时常做一个相同的梦。”
“梦?”
“嗯。”沈墨染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梦里,我总是站在一座废弃的戏台上,穿着杜丽娘的戏服,水袖很长,长到拖在地上。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只有无数的镜子,从各个角度照着我,镜子里却不是我的脸,或者说,不全是我的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很模糊。然后,我就会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可我每次回头,都看不见人,只觉得臂上这只蝴蝶,烫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左臂的胎记,仿佛那梦境中的灼热感依然存在。
陈砚卿背脊窜过一阵寒意。戏台,镜子,杜丽娘,蝴蝶胎记……这些意象,与那“镜阁”,与《牡丹亭》,甚至与那本感应到水滴和胎记便显现异状的无字书,丝丝入扣地纠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更显古旧的笔记。“这是先祖父的札记,”他解释道,“里面多次提到‘镜阁’,提到与沈家的渊源,也提到……一本无字之书。”
他缓缓翻开札记,找到其中一页,推到沈墨染面前。那上面是祖父清癯而有力的笔迹:“……沈公知方,示我以‘镜阁’秘钥,乃半面残镜,纹饰奇古。云阁中藏‘天书’,无字,然映照人心,显现因果。然阁址成谜,需待缘法。另,知方女臂有赤蝶胎记,据云与书灵相感,乃缘劫之钥也……”
沈墨染看着那几行字,脸色愈发苍白,捏着绒毯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缘劫之钥……”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所以,我做的梦,我家的变故,我找到这里……都是……都是注定好的?”
“或许,”陈砚卿的声音低沉,“就像那水滴,落在无字书上,自有它的痕迹。我们此刻的相遇,也自有它的道理。”他看向那本被当作垫板的无字残卷,目光复杂,“得到是因为缘分到,失去是因为缘分尽了。令尊将此物托付于你,送到我面前,恐怕这缘分,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陈老板!陈老板在吗?有好东西给您掌掌眼呐!”
是附近的古董贩子赵四。
陈砚卿皱了皱眉,对沈墨染道:“你稍坐,我下去看看。”
他起身下楼,打开店门。赵四缩着脖子钻进来,抖落着一身的雨水,从怀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布包。“刚得的,从太湖边上捞起来的,您瞧瞧这沁色,这纹路……”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深褐色的碎木片,边缘有着明显的水浸和腐蚀痕迹,但其中一片上,隐约可见雕刻着精细的、连绵不断的云水纹。
陈砚卿拿起那片木头,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湖底的阴寒之气透过指尖传来。他仔细辨认着那纹路,心头猛地一跳——这纹饰,与祖父札记中描绘的那“半面残镜”的边缘纹饰,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这木片的瞬间,楼上书房里,那本静静躺着的无字残卷,封面上竟再次、自行浮现出淡墨色的、水波般的纹路,比之前那次,更为清晰,更为急促,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陈砚卿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不动声色地问赵四:“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就太湖西边,一个叫‘沉棺滩’的老地方,”赵四压低了声音,“都说那地方邪性,早年沉过官船,有宝贝!嘿嘿,陈老板,您看这……”
沉棺滩……镜阁残片……无字书异动……
陈砚卿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拢。他买下了那几块碎木片,打发走了赵四。
回到楼上,他将木片放在书案上。沈墨染好奇地看过来,当她目光触及那云水纹时,忽然“啊”了一声,脸色骤变。
“这……这纹路……”她呼吸急促起来,“我梦里……那些镜子的边框上,好像……好像就是这样的花纹!”
陈砚卿与沈墨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和一种冥冥中已被锁定的悚然。
陪伴是因为还债。离开是因为还清。
他们的债,显然还未开始偿还。而通往“镜阁”迷雾的第一块碎片,已借着这太湖的淤泥,和一个古董贩子的手,突兀地、却又理所当然地,拼凑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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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水影
赵四走后,夜更深了。雨势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倾盆的意味,哗啦啦地冲刷着屋瓦街面,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痕迹都洗去,又仿佛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秘密。
书案上,那几块来自太湖“沉棺滩”的残木,静静地躺在灯光下,散发着阴郁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淤泥腥味。旁边的无字残卷,封面上那自行浮现的水波状纹路并未立刻消失,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蜿蜒、变化,像是在绘制一幅无人能懂的地图。
沈墨染裹紧了绒毯,却依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爬。她看着那木片上的云水纹,又看看无字书上诡谲的墨痕,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臂上的蝶形胎记上。梦境的碎片、父亲的遗言、陈砚卿祖父的札记、还有这接踵而至的“巧合”……所有这些,拧成一股冰冷而坚实的绳索,将她紧紧捆缚,拖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她不是愚钝之人,相反,家变之后,她已迅速褪去了闺阁女子的天真,对世事有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明白,自己恐怕是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纠缠着几代人爱恨情仇的古老谜局之中。而这谜局的核心,似乎正系于她身。
“沉棺滩……”陈砚卿沉吟着,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动木片,“祖父笔记里提到,‘镜阁’可能与水有关,但其具体所在,一直成谜。若这木片真是‘镜阁’构件,从太湖捞出,那‘镜阁’是否就沉在湖底?”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却让人心头更沉。太湖浩渺,水下探寻一座不知确切位置的建筑,无异于大海捞针。
“或许……”沈墨染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许不需要下水?”
陈砚卿看向她。
她指了指那本无字书:“它……好像对水有反应。”她回忆起陈砚卿之前提及水滴落上后显现纹路的事,“刚才赵四拿来木片时,它是不是……又‘活’过来了?”
陈砚卿心中一动。他立刻取来一个干净的瓷碟,又用一把小小的银勺,从水盂中舀了少许清水,滴在无字书的封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在纸面上滚动,汇聚,浸润。
起初并无异样。就在陈砚卿以为这次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水迹,并未随意晕开,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开始沿着极其复杂的路径流动、延伸!它们绕过封面天然的褶皱,避开细微的破损处,蜿蜒曲折,最终,竟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地图!
一幅微缩的、由水迹构成的山水地形图!
图中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一片广阔的水域,水边有滩涂,有孤屿,甚至在水域某处,还标记了一个清晰的、由更密集水迹形成的漩涡状符号!而那漩涡的位置,与陈砚卿所知的“沉棺滩”方位,隐隐吻合!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幅“水地图”的一角,靠近山峦阴影的位置,由极细极淡的水线,勾勒出了一座小巧的、亭台楼阁状的建筑轮廓,檐角飞翘,与祖父札记中描述的“镜阁”形态,一般无二!
陈砚卿和沈墨染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水是载体,书是媒介。它们共同揭示了一个被时光掩埋的坐标。
“这就是……‘镜阁’?”沈墨染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砚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代表“镜阁”的水纹符号。他发现,在那符号的内部,还有更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水痕在闪烁、明灭,它们构成的图案,赫然是一只展翅的蝴蝶!与他之前惊鸿一瞥所见,与沈墨染臂上的胎记,如出一辙!
缘劫之钥!这无字书,果然与沈墨染有着超越常理的联系!
然而,变化还未停止。
那构成地图的水迹,在完全显现后,开始微微荡漾起来,仿佛那不是静止的纸面,而是一汪真正的、被微风吹皱的湖水。接着,在水域的上方,那代表天空的留白处,竟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那影像极其不稳定,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观看皮影戏。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似乎是几个人在……争夺着什么?动作激烈,衣袂翻飞。其中一人的身影格外清晰些,穿着旧式的长衫,背影清瘦,手中紧紧抱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
就在这时,沈墨染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她指着那抱着木匣的清瘦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悲伤:“爹……那是……我爹!”
陈砚卿心头巨震!沈知方!这无字书映照出的,竟然是过去的影像?!是沈知方当年在“镜阁”附近,或者说,在太湖之畔发生的某件事情?
影像还在变化。只见沈知方抱着木匣,在众人的围堵中踉跄后退,似乎退到了水边。争夺中,木匣脱手飞出,“噗通”一声,落入了水中,激荡起一圈巨大的涟漪——这涟漪,在水迹地图上,正好对应于那个漩涡符号!
而沈知方则在木匣脱手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地,面向湖水,伸着手,姿态是那样绝望而无助。
水影到此,骤然一阵剧烈的晃动,如同信号中断般,所有影像——地图、阁楼、蝴蝶、人影——瞬间消散无踪。封面上的水迹迅速蒸发、干涸,恢复了一片空茫的黄色。
书房内,只剩下窗外无尽的雨声,和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沈墨染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终于亲眼“看见”了父亲失去那重要之物的瞬间,那种绝望,隔着时空,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陈砚卿也感到一阵心悸。这无字天书,不仅能显形,还能溯影!它记录的不是文字,而是时光本身留下的烙印!沈知方守护的、最终失落的那个木匣,里面装着什么?是否就是祖父提到的“镜阁秘钥”——那半面残镜?而争夺的人,又是谁?
“债……”沈墨染抬起泪眼,看向陈砚卿,眼神里是彻骨的冰凉和一丝逐渐燃起的火焰,“这就是我沈家要还的债,对不对?这就是我必须要找到‘镜阁’的原因,对不对?”
不是询问,是确认。
陈砚卿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被迫承受太多的女子,看着她臂上那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着的蝴蝶胎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警惕,也有一种被命运之手推动着、无法回避的宿命感。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缓缓道:
“得到了是因为缘分到,失去了是因为缘分尽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如今,缘分似乎又回来了。带着未尽的债,和必须揭开的谜底。”
沈墨染擦去眼泪,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已经恢复平静的无字书封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就,”她说,声音里不再有彷徨,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决绝,“把这债还清。”
雨,还在下。仿佛要淹没一切,又仿佛在洗涤一切,为这场早已注定的缘与劫,拉开沉重而绵长的序幕。
(第三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