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云泥之上
陈桂珍/著

三十三 总有人比我们更难
早晨醒来,林疏桐习惯性地摸过手机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六点,翻身准备再睡个回笼觉,手机突然响了。林疏桐吓得一激灵。她最怕太早太晚的电话了,准没好事儿。
竟然是陆承宇!他仿佛洞穿了林疏桐的心思,手机一接通,就先忙着安慰道歉:“不好意思姐姐,吓着你了吧?”
听他声音豁朗,带着笑意,林疏桐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这么早,你想吓死我呀?还以为出了啥事儿呢!”
陆承宇道:“几个朋友约了去北京密云滑雪场滑雪,我想邀姐姐一起去,但一直没定下时间。结果昨天夜里12点多,大哥喝多了突然在群里吆喝,说今天去滑雪,只好这么早来骚扰你,姐姐莫怪莫怪!”
陆承宇连连致歉。
“这么冷。”林疏桐不自觉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身子,“我也不会滑雪呀!”
“没事儿,我教你。”陆承宇哈哈笑道,“就是天冷才滑雪呀!什么都要尝试尝试,你会发现自己还有很多潜力。”
陆承宇的鼓动让林疏桐觉得自己确实应该打破一成不变的生活,来一次勇敢的冒险。她立刻起床,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行装,背着小包就兴冲冲地下楼了。
一行六辆车,陆承宇的车殿后,林疏桐上了车发现车上就只有她和陆承宇两个人。
“不是拼车么?”林疏桐问。
“咱们自己开车方便。”陆承宇道。他想多些和林疏桐单独相处的时间。知道林疏桐喜欢安静,他也不愿意让其他人介入到两人的交往中来。
林疏桐第一次来滑雪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下车,陆承宇就从旅行包中掏出一整套行头:防风镜、头盔、滑雪服和手套,都是双份。他把一件大红滑雪服套到林疏桐身上:“来,穿上,试试合适不。”
林疏桐心头一热:“新买的?”
“嗯。”陆承宇一挑眉,“准备了好久了,一直想带你来体验体验。”
衣服很合适。陆承宇帮林疏桐戴好防风镜和头盔,林疏桐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些英姿飒爽。陆承宇歪着头看了又看,拍拍林疏桐的脑瓜:“不错,帅气!”
又租了两套滑雪板、雪鞋和雪杖。工作人员看到陆承宇远远就打招呼:“秦哥,这次带嫂子一起来的啊?”
陆承宇冲工作人员挥挥手,又笑嘻嘻地对林疏桐耸耸肩,意思是:这可不怨我。
两个人全副武装起来,林疏桐被陆承宇牵着手臂,亦步亦趋地走进滑雪场。长长的滑雪板在脚下怎么都不听使唤,她低着头,紧张地微弓着腰,双手死死握住雪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放松,抬头,直起身子,看看眼前的景色。”陆承宇鼓励道。
稳住心神,把重心靠在陆承宇身上,林疏桐缓缓抬起头,忍不住惊呼:“啊,这么美!”
一派白雪皑皑、千里冰封的绝美风光呈现在林疏桐眼前。天空洁净如洗,雪峰高耸,从山坡到山顶,白雪如巨大的地毯一样肆意铺展到脚下。穿着各色滑雪服的大人、孩子如花朵般盛开在闪烁着晶莹光泽的雪地上,每个人都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陆承宇手把手教林疏桐怎样控制滑雪板,怎样保持身体平衡,林疏桐心惊胆战,又不好意思在陆承宇面前示弱,硬着头皮在他牵引下以龟速慢慢向前挪动。陆承宇很有耐心,频频夸赞:“好,很好,你看,这样就能控制滑动速度了。”
林疏桐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羞赧地冲陆承宇笑笑。
选择了一处平缓地带,陆承宇让林疏桐自己尝试滑雪,他倒着滑到林疏桐前面,小心地呵护着,看她稍有不稳,立刻滑翔过来,伸手轻轻矫正一下。陆承宇滑雪如履平地,潇洒自如,让林疏桐佩服得不得了。
林疏桐渐渐掌握了滑雪要领,第二次自己单独从山坡往下滑的时候,就能轻松地操纵滑雪杆,靠双脚制动滑雪板,较为灵活地滑动了。
“很厉害,学得很快!”陆承宇冲林疏桐竖起大拇指。
“我自己在这里慢慢滑,你去玩会儿吧!”林疏桐道。陆承宇当了这大半天教练,自己还没尽兴滑雪呢。
“好,我去那边滑。”陆承宇指了指最高的一处陡坡。又反复叮嘱林疏桐,“往下滑的时候,实在刹不住干脆就坐下,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不会摔着。记住,安全第一。”
陆承宇的滑雪技术很专业,他顺着山势撑杆跃起,在空中滑翔很远,如矫健的苍鹰在蓝天翱翔,然后轻盈落地。他左右盘旋,绕过一个一个障碍,身姿优美洒脱,宛若在雪上自由舞蹈。
林疏桐看得呆了,身边两个像林疏桐一样刚开始学习滑雪的女孩发出惊叹:“也太帅了吧!”
“是专业运动员吧!”
又练习了一会儿,林疏桐觉得累了。她滑到山脚下,坐在一张长椅上,从背包里掏出陆承宇准备的饼干,边吃边仰头欣赏雪景。上山的传送履带就在不远处,陆承宇回转身,眼光搜寻着林疏桐,他看到了林疏桐的大红滑雪服,笑着向林疏桐挥了挥滑雪杖。
阳光明媚,照在身上、脸颊暖意融融。扬起的雪花在空中亮晶晶地缓缓飞舞,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安静地如梦如幻。林疏桐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恬静、安然和美好。她远远看着陆承宇,嘴角漾起笑意。
“嗨,感觉不错吧?”组织滑雪活动的大哥捧着保温杯走过来。
“嗯,大哥,挺好。”林疏桐慌忙站起来打招呼,她跟着陆承宇他们一起礼节性地称呼他“大哥”。
“大哥”姓王,40岁上下,人很宽厚,话语沉稳。他和林疏桐一样放眼朝远处张望,寻找陆承宇的身影。陆承宇正蹲伏下身子,旋转着越过一个山包,稳稳地落地,又一个冲刺凌空飞起。林疏桐紧张得屏着呼吸,大哥看看林疏桐微微一笑:“不用担心,对陆承宇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
林疏桐不好意思地吁出一口气,由衷道:“嗯,他滑得很好。”
“运动是一种释放,能让人快乐。”
林疏桐点头赞同。
大哥深深地看一眼林疏桐:“你是陆承宇第一个带来滑雪的女孩。”
初次相识,林疏桐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有些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手中的粉色保温杯,礼貌地笑了笑。
“我和陆承宇是大学校友,我读研一时他读大一,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球。那时候我就发现,这孩子心地善良,年龄虽然小,但处事稳重,待人真诚,可交。”
林疏桐认可地点头。
“我们俩认识十几年来,我知道喜欢陆承宇的女孩不少,但他还真从没谈过恋爱。我和你嫂子很为他着急。上个月你嫂子要给他介绍个女孩,他死活不去见面,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大哥不紧不慢地说着,看一眼林疏桐,“恕我冒昧,我猜陆承宇说的喜欢的人就是林老师吧?”
“没有,我和陆承宇没有谈恋爱。”林疏桐红了脸,急急地否认。
“我看好你们。”大哥笑眯眯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陆承宇,慢条斯理地说,“陆承宇值得你喜欢。他能吃苦,肯努力,有担当,讲义气,重感情。陆承宇自己创业,吃过很多苦,也遇到过坏人,上过当,但是他总是会选择性遗忘。他常说,要记住生活中快乐的,忘掉不快乐的;感恩生活中的善,原谅生活中的恶。所以他总是生活得很明朗。”
陆承宇远远地朝着大哥和林疏桐挥手,虽然彼此看不清面容,但林疏桐知道他在笑,他的笑容总是非常温暖明亮,带着阳光的味道。
大哥缓缓道:“他虽然比我小好几岁,但活得比我通透,他很宽容,懂得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这种生活态度对我影响很大。”
林疏桐静静地聆听。
“给你讲个故事吧。”大哥随手捡了根干枯的草杆儿,在雪地上划拉着,思忖良久艰涩地开口,“我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当时是父母包办。这个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事儿,很奇怪吧?”
没想到王大哥这样坦率,但他何以对自己谈起个人的婚姻?林疏桐心下疑惑,她笑了笑,对王大哥的信任表示感谢。
大哥道:“她家和我家是世交,但是我俩接触并不多。小时候曾经一起玩耍过,只记得长得瘦瘦弱弱的,很内向,也很倔强,后来读初中、高中、大学,因为不在一所学校,彼此没有联系,也没有交集。大学毕业,我忙于创业,不知不觉就蹉跎到了三十多岁,她呢,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还待字闺中。双方父母便极力促成,她态度不积极,也不反对,我呢,对她印象还不错,接触了三个月,就登记结了婚。”
他叹口气,继续讲述:“没想到婚礼当天晚上,她就离家出走了,一个字没给我留下。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个情人,是她单位的上司,对方有家室,一直下不了决心离婚,她和那人赌气才决定和我结婚。她成功地用和我的婚姻刺激了他,举行婚礼的当天晚上他俩就一起抛下一切去了外地。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谈恋爱时我拉拉她的手她都那么别扭。当时还以为她是因为性格内向,害羞。”
“啊。”林疏桐轻呼了一声。同情地望着大哥,大哥脸色铁青,面无表情。
“刚结婚就被戴了绿帽子,这让我颜面尽失,没有办法面对众人。那一段时间,我颓丧到了极点,每天借烟酒麻醉自己,发誓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对狗男女碎尸万段。”大哥苦笑一下,把手中的草杆儿狠狠戳进雪地里。
“发生这种事儿最苦的是父母。他们觉得很丢脸,在亲戚邻居面前没面子;更觉得对不起我,内疚、自责,母亲天天以泪洗面。那时候,我只沉湎在自己的痛苦里,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是陆承宇点醒了我。”
大哥的目光投向茫茫雪野,“那段时间,我无心工作,公司的业务都是陆承宇在帮我打理,甚至还给我促成了一个大项目。忙着自己的一摊子事情,还要帮着我度过难关。那时候,一有空闲他就陪我吃饭、聊天、运动。一次喝了酒,陆承宇给我讲了她母亲的故事,讲了他成长的经历。”
大哥沉默了良久,说:“一个弱女子,背负着克夫的骂名,背负着自责与内疚,怀着失去丈夫的痛苦,腹中有未出世的孩子,还要照顾着四位老人,世界上的不幸,还有甚于此吗?”
林疏桐深深动容。大哥的眼角有些湿润:“还有陆承宇,出生就未见过父亲,他经历了什么?心里承受了多少?包容了多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委屈?可是他从来没有怨天尤人。”
大哥平静了一下情绪,声音喑哑:“那晚他说的话,至今刻在我的脑子里,成为我生活的信条。他说,大哥,这个世上总有人比我们更难,往下比,向前看,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活着,不仅要活好自己,还有责任。”
林疏桐的心动了一下,这和自己的处事信条何其相似。
“是的,向下比,陆妈妈比我苦多了,我不过是被一个本不该属于我的女人背弃了,她不值得我伤心、痛苦,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父母养育我多年,我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父母尽孝道。一味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会更让周围的人瞧不起,让父母脸上无光。”大哥道,“陆承宇说,他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他,人这一辈子,总是免不了会遇到沟沟坎坎,面对挫折最好的办法就是接纳它,面对它,然后想办法战胜它。”
“你知道吗?从满18周岁起,陆承宇就开始到处打工。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年事已高,经常不是这病就是那灾的,自己上学还需要花钱,一家人全靠陆妈妈一个人的工资,日子过得很艰难。政府虽然对烈属有一定的补助,但也很有限,补助金只能用来救急。”
“一个小孩子,要技术没技术,要经验没经验,想挣钱只能出苦力。从高三,到读大学、上研究生,陆承宇什么都干过,拉板车送货、到工地搬砖、在夜市摆摊、做家教等等。”大哥的语气中有心疼,更多的是钦佩,“难得的是,他心态平和,一次在夜市卖雪糕正好碰到一起打球的球友,大家怕他尴尬,要绕道走,不巧被他看见了,他乐呵呵地跑过去,硬要一人一个雪糕请客。他没有吃不了的苦, 没有放不下的身段。一次我们俩聊起来,他说,穷不丢人呀,靠劳动吃饭更不丢人。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胸襟,能屈能伸,不畏人言,真是让我自愧不如。”大哥的眼圈红了。
远处,一个穿鹅黄色滑雪服的女子朝这边挥着手,大哥也朝她挥了下手,然后站起身,指着女子的方向,唇边含笑:“你嫂子。她等了我六年。我们刚刚领了证,要结婚了。一定要和陆承宇一起来喝喜酒啊!”
林疏桐赶忙道着“恭喜”。大哥又道:“陆承宇给我提过你,没多说,但看得出他非常在意你。我今天给你聊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陆承宇值得你托付。他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吃过太多苦,作为老大哥,我希望他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林老师,希望你不要有顾虑,好好珍惜,好好把握。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林疏桐久久沉浸在和大哥的聊天中。陆妈妈、王大哥、陆承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但生活还得继续向前,不是吗?
选择了一个人,就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就选择了一种人生。陆承宇无疑是值得自己托付后半生的,他一定有能力给自己一份安稳富足的生活,但自己的余生似乎已无所求。自己是一潭秋水,静,且凉,而陆承宇,他是那么朝气蓬勃,光芒四射,他应该拥有更浪漫的伴侣,更火热的生活。
林疏桐思忖着,缓缓起身,撑起滑雪杖,选择了一个较为陡的山坡,随着人流登上传送带,她准备再挑战一下自己。
摔个跟头也无妨吧!她突然很想让自己痛一下,那种伤筋动骨、牵动肺腑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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