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 隐谷
踏入光明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包裹住杏花,让她冻僵的肺叶如同枯木逢春,贪婪地舒张开来。那乳白色的光芒柔和却不刺眼,均匀地洒满这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镶嵌的发光石如同倒悬的星河,静谧而神圣。
眼前的田园、溪流、茅屋,以及那站在屋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都真实得不容置疑。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存在于地底深处的、匪夷所思的避世之地。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青菜,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杏花背上昏迷不醒的梨花身上,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又看向杏花,那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疲惫与苦难。
“伤得不轻,寒气入骨,又受了惊吓。”老妇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最近的那间茅草屋,推开虚掩的柴门。
杏花如同梦游般,背着梨花,跟了进去。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香。
“把她放在床上。”老妇人指挥道,自己则走到墙角的木柜前,取出一个陶罐和一些干净的布条。
杏花小心翼翼地将梨花放在铺着干爽草席的木床上。妹妹惨白的脸色在柔和的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
老妇人坐到床边,伸出布满老茧却稳定的手,先是探了探梨花的额头和脖颈,又仔细查看了她脚踝被铁链磨破溃烂的伤口和脖颈上的淤青,眉头越皱越紧。
“造孽……”她低声叹息了一句,然后利落地打开陶罐,里面是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膏脂。她用木片剜出药膏,轻柔却迅速地涂抹在梨花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皮肤,昏迷中的梨花似乎因为刺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忍着点,孩子,这药能拔毒生肌。”老妇人像是在对梨花说,又像是在对紧张注视着的杏花解释。
接着,她又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示意杏花帮忙撬开梨花的嘴,将药丸喂了下去。
“这是固本培元的,吊住她一口气。”老妇人说着,拉过薄被给梨花盖上,动作熟练而轻柔。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向一直僵立在旁、浑身狼狈不堪的杏花。
“你也伤得不轻。”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杏花血肉模糊的双手和布满擦伤淤青的身上,“先去隔壁屋子清理一下,灶上有热水。换身干净衣服,我再给你处理。”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照料这样伤痕累累的不速之客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杏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问起。这里是什么地方?您是谁?您怎么会知道我们?那个矮影……
老妇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通达:“别急,孩子。既然到了这里,就先活下来。其他的,慢慢都会知道。”
她指了指屋子另一侧的一扇小门:“去吧。”
杏花看着她平和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她点了点头,依言走向那扇小门。
推开门,是一个更小的隔间,里面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灶台和一个盛满热水的木桶,旁边还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粗布衣服。
温暖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皂角的清香。杏花站在木桶边,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如同鬼魅般的倒影——头发纠结,满脸血污泥泞,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警惕。
她缓缓脱下破烂冰冷的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当热水包裹住她冰冷刺痛的身体时,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无声地滑落,滴入水中。
第七十四章 · 疗伤
热水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也缓解了肌肉的僵直和伤口的刺痛。杏花将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头部,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这不是软弱,而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终于得以松懈的宣泄。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水温开始变凉,才用老妇人准备的皂角,仔仔细细地清洗身体和头发。污垢和血渍被搓洗下来,浑浊了清水,却也让她仿佛褪去了一层沉重的、属于过去苦难的躯壳。
换上那套干净的粗布衣服,虽然粗糙,却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干净气息,温暖而妥帖。她将湿漉漉的头发拧干,随意披在身后,走出了隔间。
老妇人已经不在屋里,梨花依旧昏睡着,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那药显然起了作用。
杏花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依旧有些烫,但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焦的灼热。她稍稍安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守着她。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米香和肉糜气息的粥走了进来。
“先吃点东西。”她把粥碗递给杏花,“你妹妹现在不能进食,等她醒了再说。”
粥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杏花胃里最原始的饥饿感。她接过碗,甚至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温热粘稠的米粥混合着细碎的肉糜滑过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这是她这么多天来,吃到的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温暖的食物。
一碗粥下肚,身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和力气。
老妇人等她吃完,才拿出另一个小一点的陶罐,里面是另一种气味清冽的药膏。“手伸过来。”
杏花顺从地伸出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掌心皮肉外翻,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手指也因为冻伤和用力过度而肿胀变形。
老妇人用竹签小心地清理掉伤口里的碎石和污物,动作轻柔却精准,每一下都带着刺疼,杏花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吭声。清理干净后,老妇人将那清冽的药膏仔细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药膏带来一阵清凉,很快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身上的伤,你自己能处理的地方也抹上。”老妇人将药罐递给她,“这几天不要沾水,好好休息。”
“谢谢……谢谢您……”杏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老妇人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到梨花身上,叹了口气:“你妹妹的伤主要在內腑,寒气郁结,惊吓过度,需要时间慢慢调理。外伤倒是不打紧。”
她顿了顿,看向杏花:“你们能找到这里,是‘引路人’带你们来的吧?”
“引路人?”杏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那个……个子不高,披着斗篷的人?”
老妇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果然是他。也只有他,还会记得这条被遗忘的路,还会把人往这里引。”
“他……他到底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杏花忍不住问道,这是她心中最大的谜团。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如果那开在岩壁上的洞口能算作窗户的话),望着外面那片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不可思议的地下田园,沉默了片刻。
“这里,没有名字。”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响,“很久以前,一些无处可去的人,发现了这里,开辟了这里,把它当成了最后的容身之所。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了。”
“那‘引路人’……”
“他是守门人,也是引渡者。”老妇人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杏花,“他负责看守通往外面的机括,也负责……将那些被命运逼到绝境、却又命不该绝的人,引到这里来。”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杏花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被命运逼到绝境……命不该绝……
她和梨花,难道就是被选中的“命不该绝”之人?
那个神秘的“引路人”,那个沉默的矮影,他一次次的出现,看似偶然的相助,留下标记,开启石门……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第七十五章 · 溯源
老妇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杏花心中那扇被迷雾紧锁的门。许多原本零碎的、无法理解的片段,开始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货郎担的歌谱,雪地上的指引,森林里的火折子,断崖的标记,地底的箭头,瀑布上的机括……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神秘的“引路人”。他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们姐妹最绝望的时刻,一次次地将她们推向这条通往“隐谷”的道路。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杏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这冷漠残酷的世道,如此不计回报、甚至冒着风险的帮助,显得如此不真实。
老妇人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也示意杏花坐下。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也像你们一样,被逼到过绝境。或许,是因为他认得你身上带着的某样东西。又或许……这只是‘守门人’世代相传的职责。”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杏花,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来到这里的人,都有各自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只求在这方寸之地,得一夕安寝,续一口残喘。”
杏花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油布包和桃木葫芦。是因为李建国的照片?还是因为冯守业留下的这枚葫芦?那个引路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那……外面那些追我们的人?还有马老六……”杏花想起之前的凶险,仍心有余悸。
“这里是‘隐谷’。”老妇人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外面的纷争,到不了这里。那道石门,隔绝的不只是黑暗,也是一切外界的危险与喧嚣。只要你们不出去,没有人能找到这里,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杏花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是的,她们暂时安全了。梨花得到了救治,她们有了食物和栖身之所。
可是……晓辉呢?他还一个人在葫芦沟。冯守业的死,李建国的谜团……这些沉重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消失。
老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眼底未散的忧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先养好身子,照顾好你妹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等你们有了力气,再做打算。”
是啊,活着。她们还活着。这已经是绝境中最大的幸运。
杏花看着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梨花,又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双手,心中百感交集。她们从地狱的边缘爬了回来,被一只神秘的手,拉入了这个不可思议的避风港。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真的能抚平所有的创伤吗?那些纠缠的过往,那些未解的谜题,真的能就此隔绝在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需要这片刻的喘息。
第七十六章 · 宁息
隐谷没有昼夜之分,穹顶的发光石永远散发着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琥珀。空气里始终流淌着温暖、干燥、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香的气息,宁静得让人心慌。
杏花身上的伤口在老妇人精心照料下,开始结痂愈合,冻伤的手脚也慢慢恢复了知觉。饥饿的胃被每日准时送达的、简单却温暖的食物所抚慰,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大部分时间,她都守在梨花床边。梨花依旧昏睡,但高烧已经退了,脸色不再惨白,偶尔会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不再是纯粹的惊恐,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抓住杏花的手,仿佛在确认姐姐的存在。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杏花揪紧的心稍稍放松。她一遍遍用温水替梨花擦拭身体,梳理她干枯打结的头发,轻声跟她说话,说她们小时候的事,说葫芦沟的夕阳,说晓辉的顽皮……尽管得不到回应,但她相信妹妹能听到。
老妇人每日都会来查看梨花的状况,更换伤药,喂食流质的药膳。她话不多,但动作轻柔,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悲悯的平静。杏花从她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隐谷里如今住着的人并不多,大多是像她一样年迈的、或是身体有残障的,早已习惯了这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自给自足,种植、纺织、制作简单的工具,形成了一个微小而封闭的循环。
那个神秘的“引路人”,自她们进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他的使命,仅仅是将她们送到这里。
杏花有时会走到茅屋外,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地下田园。麦苗青翠,豆蔓缠绕,溪水潺潺。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田里缓慢地劳作,看到她,会露出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点点头,便不再打扰。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宁祥和,像一幅静止的、完美的画卷。
可杏花的心,却无法完全沉浸在这份宁静里。
冯守业死前痛苦的眼神,晓辉无人照料的模样,李建国照片上模糊的笑容,马老六狰狞的面孔,野狐驿的诡异,还有那个引路人冰冷的注视……这些画面,总会在她独处时,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刺破这短暂的平静。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血腥、泥泞和未解的恩怨。这片净土,能洗净她身上的污垢,却洗不掉烙印在灵魂里的伤痕与谜团。
她坐在溪流边,看着水中自己依旧带着憔悴却已不再惊恐的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冰凉的桃木葫芦。
宁息,或许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间歇。
她知道,当梨花醒来,当她们恢复力气,有些路,终究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答案。
仅仅是为了……活着的人。
第七十七章 · 苏醒
隐谷的光晕恒久如初,分不清晨昏。杏花趴在梨花床边,连日来的疲惫和骤然放松的精神让她陷入了沉睡。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冷的雪原,身后是马老六狰狞的追兵,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她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
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茫然、虚弱,却清晰睁开的眼睛。
梨花醒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穹顶柔和的光源,眼神空洞,像是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地,又像是沉浸在某个可怕的梦境里尚未完全挣脱。
“梨花?”杏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生怕惊碎了这脆弱的现实。
梨花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聚焦在杏花脸上。那空洞里,渐渐渗入了一丝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确认,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滚落,顺着太阳穴滑入鬓角。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瘦弱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姐……”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她苍白的嘴唇间逸出。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溃了杏花所有的坚强。她俯下身,紧紧抱住妹妹,眼泪同样汹涌而出。“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语无伦次,只能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担忧都随着泪水流尽。
梨花的身体在姐姐的怀抱里微微颤抖着,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轻轻抓住了杏花的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过了许久,那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才渐渐转变为低低的、委屈后怕的啜泣。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梨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巨大的委屈,“他们……他们打我……锁着我……好黑……好冷……”
“不怕了,不怕了,都过去了……”杏花抚摸着妹妹枯黄的头发,心如刀绞,“我们现在安全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再伤害我们。”
她端来一直温在灶上的药膳,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梨花。梨花顺从地吞咽着,目光却依旧有些涣散,时不时会因为门外一点轻微的声响而受惊般颤抖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恐惧。
身体的创伤或许可以愈合,但那些黑暗囚禁的日子,那些濒死的绝望,显然已在她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第七十八章 · 旧痕
梨花的身体在老妇人和杏花的悉心照料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她能自己坐起来,能喝下更多的粥食,脸上也渐渐有了一点血色。但她的精神,却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鸟,始终蜷缩在安全的角落,不肯轻易探出头来。
她很少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那片宁静的田园,或者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脚踝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的锁链磨痕。任何稍大的声响——哪怕是田里老人锄头落地的声音,或是溪水偶尔的湍急——都会让她浑身一颤,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放松下来,但那双眼睛里,已盛满了更多的不安。
杏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知道,那些暴力和囚禁的阴影,不是几句安慰和温暖的粥饭就能驱散的。
这天下午,阳光(如果那穹顶的光晕可以称之为阳光的话)正好,杏花扶着梨花坐到屋外的木凳上,让她晒晒“太阳”。梨花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溪边一丛淡紫色的小花上,有些出神。
“梨花,”杏花轻声开口,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还记得……小时候吗?娘还在的时候,咱们一起去后山挖野菜,你总是认错苦菜和荠菜……”
梨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杏花继续说着,说起葫芦沟夏天金黄的麦浪,冬天热乎乎的炕头,说起爹娘模糊却温暖的身影……这些都是她们姐妹共同拥有过的、为数不多的、还算明亮的记忆。
梨花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不再是全然的空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红肿的手,声音细若蚊蚋:“姐……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去?回哪里去?葫芦沟那个充满了欺骗和痛苦回忆的“家”?还是那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外面世界?
杏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握住妹妹冰冷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株新采的、安神静气的草药。她看到姐妹俩的情形,了然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好得慢。”老妇人在她们旁边坐下,声音平和,“急不得。就像这地里的庄稼,受了冻害,得慢慢暖过来,根才能扎稳。”
她将草药递给杏花,示意她拿去晾晒,然后看向梨花,目光慈祥而包容:“孩子,别怕。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看那些花,”她指着溪边的紫花,“它们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不也开得好好的?只要根还在,总能等到见天日的时候。”
梨花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着那些在柔和光线下静静绽放的花朵,沉默了很久。
老妇人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梨花极轻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呢喃了一句:“根……还在吗?”
杏花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无论根还在不在,她们姐妹,必须像这地底的花一样,活下去。
第七十九章 · 暗讯
日子在隐谷恒定的光晕和宁静中如水般流淌。梨花的身体日渐好转,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神里的惊惧却淡去了不少,偶尔甚至能对老妇人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笑容。她开始尝试着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比如晾晒草药,或者坐在溪边清洗野菜。
杏花手上的伤基本愈合,留下了几道狰狞的疤痕,但已不影响活动。体力恢复后,她也主动承担起更多的劳作,劈柴、挑水、帮着整理田垄。劳作让她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也让身体里那股被苦难磨砺出的韧劲重新苏醒。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始终未曾停歇。
她贴身藏着的油布包和桃木葫芦,像两块烙铁,时刻提醒着她未尽的使命和纠缠的过往。晓辉无人看管的脸庞,冯守业临终的托付,李建国生死未卜的谜团,还有那个神秘引路人冰冷的注视……这些都像鬼魅般,在她独处时悄然浮现。
她曾数次旁敲侧击地向老妇人打听“引路人”的消息,想知道他是否还会出现,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何要救她们。老妇人总是避而不答,或者只是用“时机未到”、“守门人有守门人的规矩”之类的话语搪塞过去。
直到有一天,杏花在帮着整理一间堆放杂物的旧屋时,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纸张泛黄发脆的旧册子。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写就的、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的记录。像是一些药物的配方,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星象图。
而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小片裁剪下来的、更加陈旧的报纸碎片。
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个醒目的标题和配图,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杏花!
标题是:《塔克拉玛干勘探队遭遇罕见沙暴,多名队员失踪,搜寻工作仍在继续……》
配图是一张有些模糊的集体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勘探队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而在照片的右下角,那个被红圈隐约标记出来的人……
杏花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虽然照片模糊,虽然时隔多年,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是李建国!是比记忆中更加年轻、眉宇间带着蓬勃朝气的李建国!
而他旁边站着的,那个身材魁梧、左手似乎有些异样(照片看不清细节)、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年轻人……
赫然就是那个神秘的“引路人”年轻时的模样!
第八十章 · 惊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杏花死死攥着那片泛黄的报纸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李建国!引路人!
他们竟然曾经是队友!一起在塔克拉玛干勘探队待过!
那场沙暴……失踪……难道李建国就是在那个时候……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如同沸腾的泡沫,在她脑海里炸开!那封绝笔信是真的?李建国真的死在了塔克拉玛干?那这个“引路人”呢?他为什么活了下来?他为什么会成为这里的守门人?他一次次地帮助她们,是因为认出了她和李建国的关系?还是出于对昔日队友的愧疚?
冯守业呓语中那句“塔克拉玛干……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信……我寄了……可他……回不来了……”再次在她耳边响起,与眼前的报纸碎片形成了残酷的印证。
难道……冯守业知道李建国去了塔克拉玛干?甚至……那封绝笔信,真的与他有关?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纸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恩怨,似乎都指向了多年前那场发生在遥远沙漠里的灾难,而她和梨花,不过是这场灾难余波中,被无辜卷入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在看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杏花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将报纸碎片下意识地藏到身后。
老妇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平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只藏在背后的手上。
“我……我没看什么……”杏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妇人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个被打开的旧木箱,叹了口气:“有些旧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她伸出手,不是索要报纸,而是轻轻拍了拍杏花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布满老茧,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孩子,过去的事,就像这地底的暗河,你看不到它的源头,也改变不了它的流向。我们能做的,是看好眼前的路,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她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杏花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和未解的谜团。
“引路人带你来到这里,是给了你们姐妹一条生路。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淡然,“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现在,活下去,照顾好你妹妹,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蹒跚地离开了杂物间。
杏花僵立在原地,手心里那片报纸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炭。老妇人的话在她心中回荡——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是的,活下去。
可是,带着如此沉重和惊人的秘密,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在这世外桃源里,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吗?
她看着门外那片被永恒光晕笼罩的、宁静祥和的田园,第一次感到,这温暖的光芒,竟有些刺眼。
第七十七至八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