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 钥影
黑暗浓稠如墨,雾气在夜色中仿佛凝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在雾霭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杏花蜷缩在石屋侧面的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偶尔因为寒冷或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证明着她还是一个活物。
梨花那断续的、压抑的啜泣声,如同最锋利的针,不断刺穿着她的耳膜和心脏。一门之隔,却是咫尺天涯。那两个守卫离开时的对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钥匙”、“定时查看”。
钥匙……必须拿到钥匙!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可如何拿到?从那些训练有素、携带武器的守卫身上硬抢?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机会,需要一个对方松懈、或者出现混乱的机会。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山间的夜晚寒冷彻骨,湿气仿佛能渗透进骨髓。她紧紧裹着身上那件破烂的棉袄,依旧无法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手脚早已冻得麻木,伤口也失去了知觉,只有胃里持续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提醒着她生命的流逝。
她不敢睡,也不能睡。眼睛死死盯着聚居地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聚居地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了比之前更旺一些的篝火火光,隐隐约约还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不少人聚集到了那里。
发生什么事了?
杏花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向那边望去。由于雾气和距离,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跳跃的火光,似乎有人在激动地争论着什么,声音被风声和距离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是内讧?还是发现了外敌?
无论是什么,这无疑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的机会!
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现在是不是接近那石屋的最佳时机?可是,钥匙依然在守卫身上……
就在她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从通往空地的小径传来!
杏花立刻缩回阴影,屏住呼吸。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守卫,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快步朝着石屋方向走来。他并没有直接来到石屋门前,而是在距离石屋还有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杏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被发现了?
那守卫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查看。他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石屋紧闭的木门,又望向空地那边喧闹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竟然解开了腰间的皮带,对着老松树的树干,开始小解!
就是这个机会!
杏花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猎鹰,瞬间锁定了那守卫因为解皮带而暂时离开腰间的——那一串叮当作响的、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钥匙!
钥匙!就在那里!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从阴影中猛地窜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标明确——直扑那串随着守卫动作而晃动的钥匙!
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那守卫似乎察觉到身后有异,猛地回头,脸上还带着错愕的神情!
但已经晚了!
杏花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已经死死攥住了那串冰冷的钥匙!用力一扯!
“哗啦!”钥匙串脱离皮带的金属扣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什么人?!”守卫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要拔刀!
杏花根本来不及去看钥匙是哪一把,她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钥匙串,狠狠地朝着石屋侧面那片最浓重的黑暗和乱石堆中,奋力扔了出去!
“啪嗒……咕噜噜……”钥匙串落入乱石堆,发出几声轻响,随即消失不见。
“妈的!”守卫又惊又怒,刀已出鞘一半,目光凶狠地瞪向杏花,同时也看到了她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充满决绝和恨意的眼睛。
“来人!有……”他张嘴就要呼喊!
杏花岂能让他叫出声!她知道,一旦引来其他守卫,一切都完了!她不等对方喊完,合身扑上,不是攻击,而是用自己的头,狠狠地撞向了守卫的胸口!
这一下撞击毫无章法,却带着她全部的体重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呃!”守卫猝不及防,被撞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到了嘴边的呼喊也被打断。
而杏花则借着反作用力,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与乱石堆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黑暗、地形也更复杂的山林深处,亡命狂奔!
“站住!”守卫稳住身形,又惊又怒,提刀便追!但他显然没料到这女人如此果决和不要命,起步慢了一瞬,而杏花对逃命路线的选择又极其刁钻,专往黑暗和障碍多的地方钻。
脚步声、喘息声、树枝刮擦声在寂静的夜林中骤然响起。
钥匙,被她扔掉了。
但混乱,已经被她制造了出来。
第五十章 · 乱局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割裂着喉咙,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杏花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那个守卫,远离石屋,将追兵引开!
她像一头被猎犬追逐的母鹿,在黑暗的山林间亡命奔逃。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地面,布满碎石和盘虬的树根,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又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继续前冲。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浑然不觉。
身后,守卫愤怒的吼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紧追不舍,而且,似乎还加入了其他人的声音!显然,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聚居地里的其他人!
“在那边!”
“抓住她!”
杂乱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火把的光亮在林木间晃动,如同索命的鬼眼,迅速逼近。
杏花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而对方人多势众,对地形又熟悉。
她猛地拐向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希望能借此暂时摆脱追兵。然而,脚下突然一空!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沿着一个陡峭的、被积雪和落叶覆盖的斜坡,翻滚着跌落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与岩石、枯枝不断碰撞,带来一阵阵剧痛。她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噗通!”
她重重地摔落在坡底,一片相对柔软的、堆积着厚厚落叶的洼地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没有一处不疼。她趴在冰冷的落叶堆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死死屏住,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倾听着坡上的动静。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坡顶停了下来。
“妈的,掉下去了?”
“这下面是个野猪滚塘,陡得很,黑灯瞎火的……”
“下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等!头儿那边好像出事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坡顶上的人似乎发生了争执。火光在坡顶晃动,人影憧憧。
杏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蜷缩在落叶堆里,祈祷着他们不要下来。
幸运的是,似乎聚居地中央那边发生了更紧急的事情,坡顶的守卫在短暂争执后,最终还是选择了撤离。脚步声和呼喊声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也消失在林木之后。
坡底重新陷入了黑暗和死寂。
杏花依旧不敢动弹,趴在落叶堆里,等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追兵真的离开了,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而来。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异常困难。寒冷、饥饿、伤痛,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痛苦,此刻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疯狂地啃噬着她的意志。
钥匙……被她扔了。守卫……被引开了。
梨花……还在石屋里。
她成功制造了混乱,却似乎……离救出梨花更远了。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和血渍,无声地滑落。
她失败了么?
不,还没有。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挣扎着,从冰冷的落叶堆里,一点点地撑起疼痛不堪的身体。
第五十一章 · 匿踪
坡底的洼地,弥漫着落叶腐烂的沉闷气息和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杏花挣扎着坐起身,靠在身后一棵歪倒的枯树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肋骨的疼痛,让她怀疑是不是有骨头断了。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之前手上的伤,身上又添了许多新的擦伤和淤青,幸运的是似乎没有骨折。但体力已经彻底透支,饥饿和寒冷让她阵阵眩晕。
聚居地那边的喧闹声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显示着那里的警戒并未解除。她不能再回石屋附近了,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搜查区域。
必须藏起来。等待时机,或者……寻找新的突破口。
她环顾四周。这片洼地不大,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面连接着一条更窄、更幽深的山缝。山缝里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必须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藏,恢复体力。
她咬着牙,忍着全身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那条山缝。山缝入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更加黑暗潮湿,空气中那股硫磺味似乎也更浓了。
她挤进山缝,摸索着向前走了十几步,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的石窟。石窟一角,似乎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这里相对干燥,也足够隐蔽。
她瘫坐在石窟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石壁,再也动弹不得。从怀里摸索出那板药片,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两片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吃。这是最后的保障。
她撕下内衣上稍微干净一点的布条,蘸着岩壁上渗出的冰冷水珠,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手掌和身上比较严重的伤口。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冷汗直冒,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清理完伤口,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尽可能保存体温。饥饿感如同火焰,灼烧着她的胃,让她无法入睡。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抢夺钥匙,亡命奔逃,跌落山坡……
钥匙被她扔进了乱石堆。那些守卫会找到吗?如果他们找到了,石屋的守卫肯定会更加严密。如果没找到……他们会不会转移梨花?
无论是哪种结果,对她来说都更加不利。
绝望,如同这石窟里的黑暗,一点点地吞噬着她。
不,不能放弃。梨花还在等着她。
她想起了冯守业死前的托付,想起了晓辉,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如果在这里倒下,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救出梨花。
可是,该怎么办?身陷重围,孤立无援,伤痕累累……
她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外面聚居地的声音似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山缝,发出呜呜的咽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昏沉,半睡半醒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从山缝入口处传来!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非常轻,非常谨慎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杏花瞬间惊醒,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住石壁,目光死死盯向山缝入口的方向。
会是谁?是搜寻她的守卫?还是……别的什么?
第五十二章 · 暗瞳
那“沙沙”的脚步声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在山缝入口处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感知着里面的情况。杏花蜷缩在石窟最深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紧紧捂住嘴巴,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发出,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入口处那片模糊的黑暗上。
是谁?守卫追到这里了?还是……这片山林里其他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正朝着石窟内部走来!
杏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抓住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尽管知道这玩意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毫无用处,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一个矮小的、模糊的黑影,缓缓地从山缝的拐弯处显现出来。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外面极其微弱的、透过雾气折射进来的一点天光,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很矮,比寻常成年人要矮小不少。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或者瘦削?
是那个之前两次出现的矮小身影?!那个在森林里驱退狼群、留下火折子的人?
杏花的呼吸一滞!
那黑影在距离她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黑暗中,杏花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觉到,有两道异常明亮、仿佛能穿透黑暗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杏花紧紧攥着手中的碎石,指甲掐进了掌心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只能与那黑暗中的目光无声地对峙。
过了许久,那黑影忽然动了一下。他(或者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
杏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准备迎接攻击或者……其他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对方并没有攻击。那只抬起的手,只是向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抛过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落在杏花身前不远处的石地上,发出“啪”一声轻响。是一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小包。
做完这个动作,那黑影不再停留,转过身,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退出了山缝,消失在入口处的黑暗里。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石窟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个躺在地上的树叶小包,和杏花狂跳未平的心脏,证明着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并非幻觉。
杏花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敢稍微放松。她警惕地盯着那个树叶包,没有立刻去碰。
是谁?为什么要给她这个东西?是食物?是陷阱?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无法抵抗饥饿和好奇的驱使。她小心翼翼地,用手中的碎石,远远地拨弄了一下那个树叶包。
树叶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食物,也不是什么危险的物品。
而是……一小捆晒干的、散发着奇异清苦气味的草药,以及,一小块黑乎乎的、像是硝石的东西。
草药?硝石?
这是什么意思?
杏花愣住了。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又望向山缝入口那无尽的黑暗,心中充满了更大的困惑。
那个神秘的矮小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救她,指引她,现在又送来这些奇怪的东西……
他(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而这两样东西,又能在这绝境中,起到什么作用?
第五十三章 · 药草
石窟里死寂无声,只有岩壁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杏花盯着地上那摊散开的树叶,以及里面那捆干枯草药和那块黑黢黢的硝石,眉头紧锁,心绪如同被猫抓乱的线团。
草药?是给她疗伤用的?那硝石呢?难道让她生火?在这敌人环伺的地方生火,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个神秘矮影的行为,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是善意?还是某种更隐晦的利用?她不敢轻易相信,在这片充满恶意和未知的山域里,任何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掌心和身上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以及体内不断叫嚣的饥饿与寒冷,都在逼迫她做出选择。那捆草药散发出的清苦气息,莫名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挣扎着挪过去,捡起那捆草药,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气味有些熟悉,似乎是山里常见的、用于止血消肿的几种草药混合晒干而成。她小时候跟着娘认过一些。
难道……真是给她治伤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撕下一小片干枯的叶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股强烈的苦涩味在口腔中弥漫开,但过了一会儿,伤口那火辣辣的灼痛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丝。
真的是药!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定。她不再犹豫,将草药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手掌和身上几处比较深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逐渐取代了疼痛,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缓解了持续不断的折磨。
处理完伤口,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硝石上。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那个矮影绝不会无缘无故给她这个。
她拿起硝石,在手中掂了掂,冰冷而粗糙。是让她在关键时刻生火发出信号?还是……有其他用途?她想起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硝石这东西,除了生火,好像还能……
一个模糊的、极其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闪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攥紧了那块硝石,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运用得当,这东西,或许真的能制造出她需要的“混乱”!
但需要时机,需要靠近石屋,需要……极其谨慎的操作。
她将剩下的草药和硝石仔细地用树叶重新包好,贴身藏起。然后,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现在,她需要恢复体力,需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五十四章 · 夜窥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杏花在半睡半醒间挣扎,身体的疲惫和伤痛让她无法深入睡眠,但短暂的休息还是让她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外面聚居地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呜咽着。
她估算着时间,感觉应该是后半夜了。这是人最为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机会来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伤口因为动作而传来清晰的痛感,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将那个树叶小包再次确认放好,然后像一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石窟,重新融入外面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石屋,而是聚居地的中心区域。她需要了解更多情况,需要知道那些守卫的分布,需要找到那个可能持有钥匙的“头儿”的住处。
她凭借着之前逃跑时的模糊记忆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在浓雾和夜色的掩护下,如同狸猫般穿梭在乱石和林木之间。动作比之前更加轻盈,更加谨慎。
越靠近聚居地中心,她的神经绷得越紧。空气中弥漫着篝火熄灭后的烟灰味,以及男人沉睡后发出的鼾声。几个简陋的窝棚里透出微弱的呼吸声。
她躲在一堆废弃的木料后面,仔细观察着。中央空地上的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爆起一两点火星。大部分窝棚都漆黑一片,只有靠近山壁的一个稍大些的木屋里,还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亮,里面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那里……会不会是头领的住处?
她小心翼翼地绕到木屋的侧面,将身体隐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对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旧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北边来的那伙人,到底什么来头?守得那么严实……”一个声音略显年轻。
“不该问的别问。”另一个声音沉稳而带着威严,想必就是头领,“看好我们自己的地盘就行。那娘们……是重要的‘货物’,不能有闪失。”
“钥匙……真找不到了?会不会被那闯进来的女人拿走了?”
“哼,她自身难保,估计早就摔死在哪個山沟里了。钥匙肯定还在附近,天亮了再仔细搜!找不到……就把锁砸了!”头领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
“砸了?那……”
“顾不了那么多了!天亮必须转移!这地方不能待了!”头领的语气斩钉截铁。
转移?!天亮就要转移梨花!
杏花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让他们把梨花转移走,再想找到就难如登天了!
必须在天亮之前动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堆篝火的余烬,以及旁边堆放着的、用于引火的干草和松明。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第五十五章 · 火引
头领木屋里的对话声低了下去,似乎已经休息。聚居地彻底陷入了沉睡,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风声交织。
杏花如同凝固的阴影,贴在木屋的墙壁上,心脏却因为那个刚刚成形的冒险计划而剧烈跳动着。时间紧迫,天快亮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中央那堆篝火余烬。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野兽之眼。旁边堆放的干草和松明,则是点燃这头野兽的引信。
硝石……干草……火星……
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她要放火!不是普通的火,而是要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混乱!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地面,如同滑行的蛇,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堆篝火余烬。
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松油的味道。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树叶包,取出那块黑黢黢的硝石和一小撮干枯的草药(她留下了一半以备不时之需)。她用颤抖的手,将硝石粉末仔细地撒在干燥的松明和引火草堆的深处,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容易燃烧的部位。
动作必须快,必须轻。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额角的汗水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撒好硝石,她需要火星。她看向那堆暗红的炭火,咬了咬牙,捡起一根稍微长点的、一头带着点点火星的树枝,将带着火星的那一头,猛地插进了她刚刚处理过的、撒了硝石的干草堆中心!
然后,她毫不犹豫,转身就用最快的速度,向着与石屋相反的、聚居地边缘的黑暗处狂奔!
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只希望距离足够远!
就在她刚刚冲出几十步,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剧烈喘息着回头望去时——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燃声,从篝火堆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原本只是暗红的炭火处,猛地窜起一股淡蓝色的、异常迅猛的火苗!火苗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瞬间就吞噬了周围的干草和松明,发出“噼里啪啦”的剧烈燃烧声!
火势起得极快,极猛!远超普通的篝火!
是硝石!硝石遇热产生了助燃的效果!
“走水了!”
“快起来!救火!”
沉睡的聚居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木桶碰撞声骤然响起!无数人影从窝棚里惊慌失措地冲出来,扑向那团突然爆燃的火焰!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吸引了注意力,喊叫着,奔跑着,试图扑灭那异常凶猛的火势。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如同鬼魅般的瘦小身影,正利用这完美的混乱掩护,沿着阴影,急速向着那个关押着梨花的石屋潜行而去!
第五十六章 · 爆燃
混乱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聚居地。火光冲天,映照着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男人们嘶吼着,奔跑着,用一切可以找到的工具泼洒着雪水,试图压制那异常凶猛、带着淡蓝色诡异火苗的烈焰。
呛人的浓烟混合着松油和硝石燃烧后的特殊气味,在雾气中弥漫开来,更添了几分恐慌。
杏花像一道紧贴地面的黑色闪电,在混乱的人影和晃动的火光间隙中穿梭。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和急切。机会只有这一次!必须在混乱平息前,赶到石屋!
她避开救火人群的主要流向,专挑黑暗和障碍多的路线。身影在窝棚的阴影间、在堆积的杂物后一闪而过,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距离石屋越来越近!
她已经能看到那扇厚重的、挂着铁锁的木门,依旧紧闭着。门口果然没有了守卫,所有人都被大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她冲到石屋门前,目光迅速扫过门上的铁锁。坚固的挂锁,没有钥匙,根本无法打开!
怎么办?像头领说的那样,砸开?可她手无寸铁,哪来的力气砸开这厚重的铁锁?
焦急如同火焰,灼烧着她的心。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的救火声似乎小了一些,混乱可能很快就要平息!
她绕着石屋飞快地转了一圈,试图找到其他入口。没有窗户,墙壁是坚固的原石垒砌,严丝合缝。
难道……功亏一篑?
不!绝不!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木门与石质门框的连接处!那里,因为年久失修和潮湿,木头有些腐朽,缝隙似乎比别处要大一些!
一个疯狂的想法涌上心头!
她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侧着身子,用自己的肩膀,朝着那木门与门框连接处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地撞了过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被远处的嘈杂 partially 掩盖。木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并没有被撞开。
肩膀传来骨头欲裂的剧痛,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不能停!
她咬着牙,再次后退,蓄力,更狠地撞了上去!
“咚!!嘎吱——!”
这一次,伴随着一声更响的撞击和木材撕裂的刺耳声响,那扇厚重的木门,连同门框上腐朽的木头,竟然被她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裂缝!
成功了!
杏花顾不上肩膀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裂缝中挤了进去!
石屋内一片黑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梨花!”她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
角落里,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和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巨大恐惧的回应:
“姐……姐姐……是你吗?”
第五十三至五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