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忌口
文/魏志祥
我家里有两个人“忌口”:一个是我婆(奶奶),带着对神明的敬畏;另一个是我,藏着对肠胃的妥协。
我婆的忌口源于她的信仰,每月初一、十五,天刚蒙蒙亮,她就端着一盆清水,把堂屋的神龛小心翼翼地擦得发亮——灶爷贴在灶台旁,管着一日三餐;土地爷守在大门边,护着家宅平安;仓神爷立在粮囤前,盯着满仓的粮食;牛马王爷靠在后院,看着牲畜和农具;连水龙头旁都敬着龙王爷,祈盼碧水长流。
灶爷像的左下角被蒸汽熏得起了毛边,婆用蘸了水的指尖一点点抚平,像给神仙抻平衣领。每尊神像前都要摆上新鲜水果,没水果的季节,就换上糕点、桃酥,再点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轻得像怕惊着神仙。
朝南的小屋干净幽静,钥匙一直是我婆保存着,是她专门供奉菩萨的地方,后来又添了财神像等。香炉里的香灰总堆得厚厚的,连屋里的空气都浸着淡淡的檀香。初一或十五,我隔着门缝,常探脑偷看——我婆跪在那里,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仿佛把整个家当都压进那一拜里。除了在家敬神,她还会提着装满供品的篮子、裹好的香表,去村外的寺庙。玉皇大帝庙求全家顺遂,关帝庙盼宅门安稳,菩萨祈日子安宁,每一步都走得虔诚而郑重。
也正因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虔诚,初一与十五这两天,我婆的饮食有着雷打不动的“忌口”规矩。她不仅一口荤腥不碰,连韭菜、葱蒜、香菜这类带着冲劲的食材,也绝不沾筷。我儿时曾缠着问她缘由,她总笑着摸我的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神仙怕冲呀。”这话,她守了一辈子,从没破过例。即便家里办喜事,满桌的鸡鸭鱼肉香气扑鼻,也定会单独给她端上一碟清炒时蔬,再配一碗白米饭或是素面条——那是专属于她的、不被打扰的虔诚。
比起我婆的“忌口”,我就狼狈多了,还总反复破戒。我的肠胃像个娇惯的孩子,稍不注意就闹脾气。每次去看医生,医生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生冷油炸别碰,辛辣苦寒少吃,别生气,三分药,七分养。”我当时点头如捣蒜,回家就把冰峰、辣椒酱全塞进冰箱,打入“冷宫”,遇到生冷饭菜就打住筷子,不是喝温热的小米粥就是喝糊渡(面糊)、吃又薄又软的菱形划角面,细嚼慢咽。没几天,肠胃就乖了,不疼也不胀。
我总改不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毛病。先前胃疼得寝食难安,好不容易熬到痛感消退、饭量恢复,心底那点侥幸就冒了头,总觉得“偶尔破次例没关系”。我拉开冰箱门,把易拉环‘啪’地撬开,像撬开一道赦令。气泡涌上来,先给舌尖一个拥抱,再给胃一通浇灌。 见肠胃没闹脾气,胆子便越发大了——火锅专挑红油辣锅涮,凉拌黄瓜里堆满洋葱也照吃不误,辛辣大蒜更是不避口;就连在饭店吃一碗“三合一”,也不管厚薄软硬,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脾气也跟着躁起来,情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点小事就能跟家人吵得面红耳赤,医生当初千叮万嘱的忌口和温和,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某天深夜,熟悉的胃脘疼再次袭来,我蜷在床上用热水袋捂着胃脘,仿佛身体在控诉我的背弃,反思最近的饮食和生活习惯,以及与认知不同频人的内耗,才想起那些被我忽略的叮嘱。更糟的是前阵子,连着赶了两场婚宴,满桌的生冷海鲜、油炸硬菜,我在犹豫不决中没忍住动筷尝了。满足是真满足,可当晚肠胃就翻江倒海,疼得我睁着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要是没贪嘴就好了”,后悔不已。
这次胃病犯了断断续续一个月,药盒堆了小半桌,中西药换着吃才见好。看着药盒上“清淡饮食”的提醒,我忽然懂了:我婆的“忌口”不是守旧礼,是跟神明的长约;不是对美味的拒绝,而是对生活的郑重。我的“忌口”也不是应付医生,是跟自己身体的和解。比起一时的口腹之欲和忍不住愤怒的生气,安稳不疼的日子,才更金贵。
现在,我把“忌口”写进了日历,像我婆记着初一、十五那样,用温柔又固执的方式,给肠胃一个交代,行稳致远,给身体一份安宁。
魏志祥,陕西周至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秦川文化”公众号平台副主编。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山镇》《昌公塬》,散文集《乡愁的味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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