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七章 · 雪葬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却也带着刻骨的寒意。杏花瘫在雪地里,许久才积攒起一丝力气。她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被风卷出的雪窝子,不大,但足以暂时遮蔽风寒。远处山峦寂静,只有细雪无声飘落。
她还活着。这个认知让她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麻木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将她吐出来的岩缝,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一道伤疤,也像吞噬了冯守业的坟墓。
他就那样留在下面了。带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恩怨,所有的……沉默。
恨吗?似乎淡了。在绝对的死亡面前,那些纠缠八年的恨意,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剩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悲凉,和那沉甸甸的、名为“晓辉”的枷锁。
她不能让他暴尸地底,与黑暗和湿冷为伴。纵然有千般不是,他最后用身体护住了她,他将晓辉托付给了她。
她需要泥土,需要石头,需要将这出口封住,给他一个……雪葬。
这念头一起,身体便发出更强烈的抗议。饥饿和疲惫像两条恶犬,撕咬着她的四肢百骸。手掌的伤口在寒冷中早已麻木,但每一次动弹,都牵扯着钻心的痛。
她咬着牙,用那双残破的手,开始挖掘身旁的积雪和冻土。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抠,用那块从地底带出的、边缘沾着冯守业血迹的碎石刨。动作缓慢而笨拙,像一只濒死的动物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雪是松软的,但下面的冻土却坚硬如铁。她的手指很快又添新伤,鲜血淋漓,混合着黑色的泥污,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每挖起一小块冻土,每搬动一块稍大的石头,都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
她停下来,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冒烟。她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冰冷的雪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让身体更加寒冷。
她想起了冯守业皮袄里或许还有一点能吃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羞耻,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爬回那道裂缝边,探头向下望去。
黑暗。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她终究没有下去。不仅仅是体力不支,更是一种莫名的……畏惧。畏惧面对那具冰冷的尸体,畏惧那凝固的眼神,畏惧那地底无尽的黑暗。
她靠在岩壁旁,歇了很久。然后,继续她那徒劳而固执的雪葬。
时间在寂静和飘雪中流逝。浅坑边缘,堆积起一个小小的、由积雪、冻土和石块混合的坟茔,勉强将那道裂缝入口掩埋了大半。简陋,寒酸,如同他沉默的一生。
她瘫坐在这个小小的雪坟前,浑身沾满泥雪,双手血肉模糊,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她看着那堆冰冷的土石,仿佛能看到冯守业躺在下面,依旧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晓辉……”她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会找到他……带他走……”
这是承诺,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蜷缩起身子,靠在那个小小的雪坟旁,仿佛能从这冰冷的坟墓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和陪伴。
她需要食物,需要温暖,需要治疗伤口,需要回到野狐驿找到梨花……需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而她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的膝盖。
第三十八章 · 孤鸣
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死寂。细雪落在枯枝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反而更衬得这山林空旷得可怕。杏花靠在冰冷的雪坟旁,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挣扎。饥饿像一把钝刀,在胃里反复切割,寒冷则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她单薄的衣衫,扎进骨髓。
她必须离开这里。回到野狐驿,回到梨花身边。这是支撑着她爬出地底、完成那简陋雪葬的唯一信念。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尝试了几次,都重重地摔回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上涨。难道千辛万苦逃出生天,最终却要冻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
不!不能!
她匍匐在雪地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艰难地爬行。雪地冰冷刺骨,很快浸透了她单薄的裤子和破烂的棉袄。每挪动一下,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留下一条歪歪扭扭、混合着血污和泥渍的痕迹。
爬行比行走更加耗费体力。没过多久,她就气喘吁吁,眼前金星乱冒。她停下来,趴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呵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带着穿透力的狼嚎,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山梁后传来!
杏花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头皮一阵发麻!
狼!是狼!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远处覆雪的山梁上,几个灰黑色的身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幽绿的光点在暮色中闪烁,如同鬼火,正直勾勾地盯向她所在的位置!
它们发现她了!
饥饿的狼群,在冬季是最可怕的猎手!
恐惧给了她力量!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雪地里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向后挪动,背靠住一块巨大的岩石,蜷缩起来,尽量减少自己的目标。她颤抖着手,在身边胡乱摸索着,抓起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块,紧紧攥在手里,尽管知道这玩意对饿狼毫无用处。
“嗷呜——!”
又一声狼嚎响起,比之前更近!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和催促。
杏花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在雪地里开始缓慢移动、呈扇形向她包抄过来的灰色身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刚从地底爬出,躲过了雪崩,熬过了饥饿和寒冷,最终却要葬身狼腹……
预想中的扑击并没有立刻到来。狼群似乎很谨慎,在不远处徘徊,低吼着,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残忍而饥饿的光芒,像是在评估着猎物的威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寒冷和恐惧让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与狼群的对峙,消耗着她最后的精神力。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一阵奇异的感觉忽然掠过心头。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来自另一个方向。
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侧后方——那片更加浓密的、黑压压的森林。
就在一棵巨大的、枝桠扭曲的古树阴影下,她似乎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矮小的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是之前森林里那个东西?它一直跟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前有饿狼,后有……不知是人是鬼的追踪者!
绝境!真正的绝境!
她握紧了手中毫无用处的土块,看着越来越近的狼群,又瞥向那片诡异的森林,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
或许,这就是命吧。
第三十九章 · 火折
狼群的低吼声越来越近,带着腥膻的热气仿佛已经喷到了脸上。幽绿的眼睛在暮色中如同索命的灯笼,牢牢锁定着蜷缩在岩石下的杏花。她甚至能看清领头那匹灰狼龇出的森白獠牙和滴落的口涎。
死亡,近在咫尺。
她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撕咬。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狼群的骚动和低吼声似乎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着一丝不安?
她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几匹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外的狼,竟然停下了脚步,焦躁地用爪子刨着雪地,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呜咽,幽绿的眼睛却不再死死盯着她,而是带着几分惊疑,望向她的……身后?
杏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顺着狼群的目光望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片黑森林的边缘,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
不是篝火,那光太小,太集中,像是一支……火把?或者是……火折子?
昏黄的光晕在飘飞的雪沫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却清晰地照亮了火光旁一个矮小的、披着深色皮毛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她,面朝着狼群的方向,一动不动。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是他?!那个之前在森林里窥视她、刚才又一闪而过的黑影?!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点燃火光?
狼群显然被这突然出现的火光和身影震慑住了。野兽天生畏火。领头那匹灰狼不安地后退了一步,其他狼也显得躁动不安,低吼声变得更加犹豫。
那矮小的身影依旧静立着,举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隔空与狼群对峙着。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凝固。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狼群粗重的喘息和火星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领头那匹灰狼发出一声不甘的短促嚎叫,猛地转过身,夹着尾巴,率先向山梁后跑去。其他狼见状,也纷纷低吼着,迅速消失在暮色和雪幕之中。
危机……解除了?
杏花瘫软在岩石下,几乎虚脱。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举着火光的矮小身影,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困惑。
那人……救了她?为什么?
那身影见狼群退去,缓缓转过了身。
火光摇曳,依旧无法照亮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看向她。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火折子轻轻插在身旁的雪地里,转身,步履无声地,重新没入了那片浓密的黑暗森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支插在雪地里的、仍在静静燃烧的火折子,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小片区域的黑暗和寒意,也像是在这绝境之中,为她留下了一个无声的指引,或者说……一个更加难解的谜团。
第四十章 · 归途
插在雪地里的火折子,燃烧着稳定而昏黄的光焰,在这片被狼群惊扰过的死寂山林里,像一枚来自未知世界的温暖印记。杏花怔怔地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许久才从极度的恐惧和虚脱中缓过神来。
那个矮小的身影……是谁?是敌是友?为何两次三番出现在她附近,又为何要在关键时刻点燃火光驱退狼群,最后却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但此刻,这簇火苗是真实的,它带来的温暖和光亮是真实的,它驱散了狼群,也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绝望。
她挣扎着爬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靠近那簇火焰。温暖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她冻僵的身体微微颤抖。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点热量,直到手指恢复了一些知觉。
火折子燃烧得很快,火焰开始变小。她知道,必须趁着这点光亮还在,尽快离开这里,找到回野狐驿的路。
她将那点即将熄灭的火苗引到一根相对干燥的枯枝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火光虽然微弱,但至少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范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驱赶野兽和……壮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记忆中野狐驿应该在她爬出地缝时的东南方向。她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当拐杖,举着那支微弱得可怜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上了归途。
有了光亮,路途似乎不再那么恐怖,但身体的极限却无法欺骗。饥饿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火把的光晕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四周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她不敢停歇,强迫自己机械地迈动双腿。脑海中不断闪过冯守业死前的脸,那枚桃木葫芦冰冷的触感,梨花期盼的眼神,还有那个神秘矮小身影最后消失在森林里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混乱而沉重的迷雾,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火把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她的眼睛已经稍微适应,能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勉强辨认出近处的景物。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快要来了。
而前方,透过稀疏的林木,她隐约看到了那片熟悉而破败的建筑轮廓——野狐驿,就在不远处!
希望,如同破晓的微光,再次照亮了她疲惫的心。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的驿站,冲向了那个藏着妹妹的、破败的窑洞。
她一把掀开那依旧破损的草帘,跌撞了进去。
窑洞里,油灯早已熄灭,一片昏暗。
“梨花!”她嘶哑地呼唤着,目光急切地扫向角落的草堆——
草堆上,空空如也!
梨花不见了!
只有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的老女人,此刻却抬起了头,深陷的眼窝在昏暗中看向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们……把她带走了。”
第三十七至四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