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八章 · 相认
那一声“姐姐”,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破了灶房里凝固的、混杂着愤怒与不安的空气。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和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却又蕴含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狠狠地撞在杏花的心坎上。
杏花猛地转过身!
她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随之疯狂晃动。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瞬间就锁定了炕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梨花已经抬起了头。
那张被泪水浸透、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此刻所有的怯懦、恐惧和痛苦,都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茫然和不敢置信所取代。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收缩着,像是要在杏花的脸上搜寻着什么被时光掩埋的、至关重要的证据。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音节,只是那么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一种生怕惊碎幻梦般的小心翼翼,凝视着杏花。
是她!就是这双眼睛!尽管被生活的苦难磨去了太多光彩,尽管此刻盈满了复杂的泪水,但杏花认得!那眼底深处,依稀还残留着儿时那点怯生生的、依赖的影子!
冯守业搬动磨刀石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半弯着腰,双手还搭在冰冷的石框上,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他浑浊的目光在杏花和梨花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迟来的、缓慢的理解。他不是个愚笨的人,只是习惯了沉默和承受。眼前这情景,这声突如其来的“姐姐”,以及杏花那剧烈得不同寻常的反应,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些混沌的区域。一些模糊的、关于杏花早年逃难时丢失小妹的片段,与眼前这个脖颈带伤、唱着悲歌的陌生女人,猛地重叠在了一起!
灶房里,陷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能听到心跳声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凄厉、仿佛要掀翻屋顶的狂风呼啸声。
杏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带着倒刺的棉花死死堵住,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那颗刚刚被愤怒和决绝充满的心脏,此刻却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浪潮疯狂地冲击着——是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是看到妹妹如此凄惨境遇的钻心疼痛?是对马老六那畜生不如行径的切齿仇恨?还是对这二十多年错失光阴的无尽酸楚?
所有这些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她体内奔突、冲撞,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从指尖到肩膀,再到整个身躯,都筛糠般抖动着。眼眶又热又胀,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不是啜泣,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奔流,瞬间就爬满了她粗糙的脸颊。
她看着梨花,看着那双同样被泪水模糊的、带着询问和渴望的眼睛。她用力地、重重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点头的动作,却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支撑。她的双腿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而就在她点头的瞬间,炕角的梨花,像是被这个确认的动作彻底击溃了所有强撑的壁垒。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小动物哀鸣般的呜咽,一直紧绷着的、蜷缩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继而爆发出一种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姐——!”
这一声,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梦呓,而是积蓄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恐惧、思念和苦难的总爆发!她猛地从炕上扑了下来,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如同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迷途孩童,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扑向杏花!
杏花也再也无法抑制,她迎上前去,同样张开双臂,在那冰冷的泥土地面上,一把将那个瘦弱得如同风中残叶般的身躯,紧紧地、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两个女人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便是更加汹涌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声。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手臂用力地箍着对方,指甲几乎要嵌进彼此的皮肉里,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再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二十多年的生离死别,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二十多年的苦难沧桑,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这绝望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惊天动地的痛哭里。
杏花的脸埋在梨花散发着牲口气味和汗味的、干枯纠结的头发里,泪水瞬间就打湿了那片肮脏的发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瘦骨嶙峋,能感觉到她背部肩胛骨那硌人的尖锐,能感觉到她因为极度哭泣而引发的、一阵阵剧烈的痉挛。
“梨花……我的梨花……苦命的妹妹啊……”杏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颤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梨花耳边重复着,像是要弥补这二十多年所有缺失的呼唤和抚慰。
“姐……姐姐……我……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梨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语无伦次,双手死死地抓着杏花后背的衣裳,像是抓住这世间唯一的浮木。“我……我好想你……好想爹娘……”
冯守业依旧僵立在磨刀石旁,看着眼前这抱头痛哭、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姐妹俩。这个惯常沉默、情感内敛的西北汉子,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浓重的水光。他默默地直起身,转过身,用他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背,狠狠地、快速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角。然后,他默默地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粗陶碗,从一直温在锅里的热水里,重新舀了两碗水。他没有打扰她们,只是将碗轻轻地放在离她们不远处的炕沿上,然后又默默地退回到门口的阴影里,像一个忠诚而笨拙的守护者,守望着这悲喜交加、肝肠寸断的一幕。
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着雪沫,一下下拍打着窗纸。但这灶房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却仿佛拥有了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土墙,在这腊月深山的寒夜里,诉说着一段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血浓于水的亲情。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几乎要耗尽心力的痛哭,才渐渐转变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姐妹俩依旧紧紧地拥抱着,舍不得分开一丝一毫,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杏花稍微松开一点怀抱,用自己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抚上梨花泪痕交错、冰冷的脸颊,为她擦拭着那仿佛永远流不干的泪水。她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妹妹的脸,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梨花……告诉姐姐……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那个畜生……他……”杏花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带上了一种沉沉的、冰冷的恨意。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梨花脖颈上那些刺目的伤痕。
提到马老六,梨花的身體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刚刚止住一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紧地抓住杏花的手,像是要从姐姐这里汲取对抗恐惧的勇气,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
“那年……走散了……我太小……被人捡了……卖了好几道手……最后……最后落到一个戏班子里……跑江湖……吃不饱,打骂是常事……后来戏班子散了……我……我又流落到张掖……遇到了马老六……他……他一开始装好人……说带我走,给我饭吃……可后来……后来……”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就是个畜生!喝醉了就打我……不高兴也打我……把我当牲口一样……逼着我跟着他跑骆驼……风里来雨里去……稍有不顺心,就往死里打……”梨花抬起泪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他……他手里还有人命!我亲眼见过!在戈壁滩上,他跟人抢水源,用……用骆驼鞭子活活抽死过一个……”
说到这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也说不下去,将脸深深地埋进杏花的肩窝,仿佛那样就能躲避那些可怕的记忆。
杏花听着妹妹这字字血泪的诉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磨刀石上,被那把冰冷的铡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她无法想象,她的小妹,这二十多年,究竟是怎样在地狱里熬过来的!而那个马老六,根本就不是人!是魔鬼!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杀意,在她眼底深处凝聚。她绝不能,再让梨花回到那个魔鬼身边!绝不!
她用力抱紧了怀里颤抖不止的妹妹,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怕了!梨花!从今往后,姐姐在这儿!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手指头!那个畜生,他要是再敢来,姐姐跟他拼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冯守业,听着杏花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她们姐妹相拥的身影,他默默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骨节粗大的拳头。那张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紧绷,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煤油灯的光,依旧摇曳着,将姐妹俩相拥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仿佛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再也无法分开。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也小了一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马老六的离去,绝不是结束。他那句“你们给老子等着”,像一颗埋藏在雪地里的铁蒺藜,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相认,在带来巨大悲痛与狂喜的同时,也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推向了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凶险的境地。
第八章 · 相认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