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章 ·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夜色如泼墨,将葫芦沟浸透。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这寂静的夜。冯家灶房里,那盏挂在梁上的煤油灯,灯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如同此刻白杏花胸腔里那颗无法安放的心。
骆驼客马老六——他刚才粗声大气地告诉冯守业自己的名字——已经喝完了皮囊里的酒,黝黑的脸上泛着油光,话也多了起来。他盘腿坐在炕沿,跟坐在对面小凳上的冯守业扯着闲篇,大多是抱怨这鬼天气,念叨着这趟跑完就要回张掖老家猫冬,再也不受这罪了。
白杏花默默地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柴棍,无意识地拨弄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火星偶尔溅起,像她心底明灭不定的疑窦和惊涛。她的全部感官,却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绷地瞄准着炕沿另一头,那个始终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女人。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那女人瘦削的轮廓。她依旧裹着那条脏污的头巾,双手拘谨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与旁边高声谈笑的马老六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杏花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女人眉梢上方。尽管被头巾边缘遮挡了大半,但那块浅红色的、榆钱叶形状的胎记,在她眼里,却如同雪地上的血迹般清晰夺目。每一次确认,都让她的心狠狠抽搐一下。
是她吗?真的是梨花吗?
那个记忆中瘦小、总是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小妹?二十多年的岁月,足以将一切冲刷得面目全非。可那块胎记,像是刻在灵魂上的印记,顽强地抵抗着时光的侵蚀。
她想起货郎担那张歌谱,想起那个与李建国留下的图案一模一样的标记。西边,新疆,骆驼客……这些碎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它们和眼前这个可能是梨花的女人,又有什么关联?
马老六似乎注意到了杏花过于专注的目光,他停止了和冯守业的交谈,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杏花和那女人之间逡巡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那女人,用一种近乎呵斥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粗声命令道:“喂!愣着干啥?唱一个!给老板们解解闷!”
那女人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一眼马老六,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嗫嚅着,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我……我不会……”
“不会?”马老六眉头一拧,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老子白养你了?快唱!就唱那个……那个《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再次劈中了杏花!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女人身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冯守业也似乎愣了一下,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他看了看马老六,又看了看那颤抖的女人,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脸色煞白的杏花。
灶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那女人在马老六凶狠目光的逼视下,瘦弱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她紧紧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一直低垂着的、写满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屈辱。
“唱!”马老六不耐烦地又吼了一声,语气更加恶劣。
女人像是被这声吼叫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沾着湿气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
“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风中摇曳的蛛丝,仿佛一触即断。音调也有些怪异,带着明显不属于本地的、婉转曲折的韵味。
“为什么……这样红……”
她继续唱着,声音渐渐大了一些,那颤抖却愈发明显,不像是在歌唱,更像是在泣诉。
“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当她唱到“燃烧的火”这一句时,那原本怯懦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曲调,陡然间,发生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转变!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牢笼,那声音里猛地注入了一股悲怆的、近乎绝望的力量!音调被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泣血的心头硬生生抠出来的!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唱到“爱情”这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浓重的哭腔。那不再是歌唱,而是嚎哭,是控诉,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血淋淋的呐喊!
就在这悲声达到顶点的刹那,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也许是无意的动作,她头上那条一直紧紧包裹着的、污迹斑斑的羊毛头巾,突然松脱了,“啪”地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了她身后的炕席上。
一头乌黑、却明显干枯纠结的长发,披散下来。
而煤油灯那摇曳的光,毫无遮挡地、清晰地照亮了她完整的脸庞。
杏花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是她!是梨花!
尽管脸庞饱经风霜,刻满了生活的艰辛与沧桑;尽管眼神怯懦躲闪,失去了儿时的清澈;尽管嘴唇干裂,嘴角带着苦涩的纹路……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的依稀模样,尤其是左眉梢上那块浅红色的、榆钱叶形状的胎记!
绝对不会错!这就是她失散了二十多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小妹——白梨花!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尖锐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杏花!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抱住这个苦命的妹妹!
然而,就在她身体即将动作的前一秒,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了梨花的脖颈下方!
在那敞开的、脏污的羊皮袍领口边缘,露出的是一段细瘦的、布满了青紫色淤痕和几道已经结痂的、狰狞血痕的脖颈!那痕迹,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杏花冲出去的动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半途。她的狂喜,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愤怒,如同毒蛇般,倏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刺向坐在炕沿、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神色的马老六!
是他!一定是他干的!
这个畜生!他不仅让梨花跟着他风餐露宿,受尽颠沛流离之苦,他还打她!如此残忍地虐待她!
梨花还在唱着,声音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压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消瘦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肮脏的皮袍上。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她的歌声,她的眼泪,她脖颈上那些刺目的伤痕,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杏花的眼睛上,烫在她的心上!
货郎担的歌谱,李建国的图案,骆驼客,六指男人(她注意到马老六的左手完好,并非六指),塔克拉玛干的绝笔信,胎发束里的真相……所有这些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梨花这悲恸的歌声和脖颈上的伤痕,强行拧成了一股冰冷的、坚硬的绳索,勒得杏花几乎窒息!
她似乎看到了这条隐秘的链条:李建国或许没有死,他在新疆某个地方,与这个骆驼客,与那个神秘的“六指”男人,甚至与这悲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都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而她的妹妹梨花,不知为何落入了马老六的手中,成了这条链条上最悲惨、最无助的一环!
马老六被杏花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仇恨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他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恼怒,猛地站起身,对着还在啜泣的梨花厉声骂道:“哭什么哭!号丧呢!给老子闭嘴!”
梨花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歌声和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轻轻耸动,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冯守业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异常凝重。他看看状若疯狂的杏花,又看看凶相毕露的马老六,最后目光落在梨花脖颈那些刺目的伤痕上,他嘴唇紧抿,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一小簇愤怒的火苗。
灶房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煤油灯的光,依旧在摇曳,将几个人僵立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皮影戏。
窗外,腊月的风雪,正肆虐得越来越猛。
而那首没有唱完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它的余音,混合着梨花的眼泪和脖颈上的血痕,像一枚淬毒的楔子,深深地、狠狠地,钉进了这个不眠之夜的中央。
第六章 ·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