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胎发束
一九九二年,小满。
葫芦沟的绿意终于浓稠起来,像是打翻了的砚台,墨渍般在山坡上晕染开。荞麦顶着粉白的小花,在梯田里织成一片片斑驳的毯子。可这生机盎然的景象,却丝毫未能驱散白杏花心头的阴霾。那感觉,如同置身于一座华丽的坟墓,外面越是喧闹,内里便越是死寂。
自货郎担那日过去已有半月,那张泛黄的歌谱被她藏在炕席下,与李建国的血书并排躺着。这两张薄薄的纸片,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日夜喘不过气。一个宣告着终结,一个却又暗示着某种未解的牵连。那个神秘的“六指”男人,还有那独一无二的图案,像鬼魅般在她脑海里盘旋,将李建国“死亡”的真相搅动得浑浊不堪。
这些日子,她变得愈发沉默。在冯守业面前,她几乎成了一个只会点头摇头的哑巴。只有在面对儿子晓辉时,她才会勉强挤出一点母性的柔和。晓辉八岁了,眉眼间能看出冯守业的敦厚,偶尔流转的神采却又隐约带着她年轻时的清亮。这孩子像这贫瘠土地上的一株独苗,是她全部灰色生活里,唯一真切而有温度的寄托。
这天夜里,葫芦沟下起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透雨。雨点开始是稀疏而沉重的,砸在院里的黄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小小的烟尘。很快,雨势转急,哗哗啦啦,像是天上漏了个窟窿。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在窗户外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风声、雨声、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闷雷声,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只剩下土炕上方这一小片被油灯晕染出的、摇曳的昏黄。
晓辉已经在炕里头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均匀。冯守业靠在炕沿上,就着如豆的灯光,笨拙地修补着一只破旧的箩筐。粗大的手指捏着细长的篾条,显得有些吃力,但他做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杏花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晓辉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褂子,准备缝补。她的针线篮放在手边,里面是各色碎布、线团、顶针和一把用了多年、木柄被磨得温润的剪刀。
雨声嘈杂,却更衬得屋内的寂静令人窒息。那“噗噗”的雨点,仿佛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杏花的心上,让她一阵阵发紧。她下意识地伸手到针线篮里,想挑一团与褂子颜色相近的线。手指在杂乱的线团、布头间无意识地翻动着,忽然,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被布料包裹着的小物件。
她愣了一下。这东西藏在篮底有些时日了,她自己几乎都已忘记。
她将它拿了出来。是一个用褪色的红布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长条状东西,外面还用一根细细的红线密密地缠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入手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这是什么?她微微蹙起眉,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记忆的尘埃被轻轻拂动,一些模糊的片段渐渐清晰起来……是了,这是晓辉刚满月时,婆婆——冯守业那早已过世的娘——亲手交给她的。老人家当时拉着她的手,将这个小包塞进她掌心,干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用沙哑的声音叮嘱:“杏花,这是娃的胎发,我替他收起来了。你找个稳妥的地方收好,压在枕头底下,能辟邪,保平安……等娃长大了,也有个念想。”
当时她刚生产不久,身心俱疲,对这个来自老一辈的、带着迷信色彩的举动并未十分在意,只是依言接了过来,随手就塞进了自己的针线篮最底下,想着日后找个机会放进箱底。谁知这一放,便是八年。八年的时光,足以让最鲜艳的红布褪色,也让这个小小的“念想”被日常的琐碎彻底淹没,直到今夜,在这风雨交加的晚上,被她的手无意间重新翻捡出来。
胎发束。晓辉的胎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感觉慢慢弥漫开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落在熟睡的儿子脸上。孩子睡得正香,脸颊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这是她的骨血,是她与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之间,最坚实也最无法割舍的纽带。
她的手指,开始有些急切地试图解开那个红线死结。或许是年月太久,或许是当时系得太紧,结扣异常牢固,她的指甲抠了几下,竟纹丝不动。一种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她放下手中的破褂子,转身从针线篮里摸出那把木柄剪刀。
冰凉的剪刀触碰到指尖,让她激灵了一下。剪刀的刃口在油灯下闪着幽微的、凛冽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红线的缝隙。她不敢用力,怕剪坏了里面的东西,只是试图用刀尖将那死结挑松。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全神贯注,仿佛在从事一件极其精密的工作。屋子里只剩下剪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以及窗外不间断的风雨声。
冯守业似乎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剪刀和那个小红布包上。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
终于,“啪”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红线被挑断了。杏花放下剪刀,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将那块已经变得有些脆硬的褪色红布剥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小撮细软、蜷曲、颜色比现在晓辉头发更浅一些的绒毛。这就是晓辉来到这个世界时,身上最初的那点带着母体气息的毛发。它们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细的、同样褪色的红丝线在中间捆扎着,形成一个更小的、精致的发束。
八年过去了,这胎发依然保持着当初的形态,只是颜色更加黯淡,带着岁月的沉旧感。
杏花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细软的毛发,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母性柔情和时光沧桑的复杂情感,像温热的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这个小小的发束,见证了一个生命的开端,也见证了她如何从一个怀揣着模糊梦想的少女,一步步成为今天这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内心充满挣扎与迷茫的妇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熟睡的儿子,然后又极快地、像是被烫到一般,扫过坐在炕沿的冯守业。他依然在修补箩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敦厚,甚至有些木讷。就是这个男人,给了她这个孩子,给了她一个在世人眼中“完整”的家。可他们之间,除了这个孩子,还剩下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在胎发束上,触碰到了一个异样的、硬硬的东西。
嗯?
她微微一怔。胎发应该是完全柔软的,怎么会有硬物?
她将那个小小的发束拿到灯下,仔细看去。只见在那一小撮浅褐色绒毛的根部,被那根细红丝线捆扎的地方,似乎隐隐透出一点不属于毛发的、更深的颜色。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谬而又让她心惊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她再次拿起刚刚放下的剪刀,这一次,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颤抖的决绝。她用极其锋利的剪刀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挑开那根捆扎着胎发的细红丝线。她的呼吸屏住了,全部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微小的动作上。
冯守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
丝线被挑开了。那撮细软的胎发轻轻散开。
就在胎发散开的瞬间,一个卷成细卷、只有火柴棍粗细的、颜色更深的小纸卷,从里面露了出来,掉落在杏花摊开的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风雨声、雷声,似乎都骤然远去。杏花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那个小小的、暗黄色的纸卷。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握住,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巨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眩晕。
这是什么?!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婆婆交给她的那天?还是之后的某一天?
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将那个细小的纸卷展开。
纸卷很薄,很脆,似乎一用力就会碎裂。上面有字!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下的,字迹小而密集,但因为卷得太久,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甚至被胎发可能带有的些许油脂浸润得有些洇开。
就着摇曳昏黄的油灯光,杏花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那些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入她的眼睛:
“……见字如面……杏花,若你看到这个,说明老天爷开了眼……当年我走,非我所愿……是守业他爹,用你爹的欠条逼我……说我若不走,就让你家破人亡……他们看中了你能生养……我不得已……在塔克拉玛干……苦……等我……必有重逢日……建国……”
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难以完全辨认,似乎还有“六指”、“小心”、“勿信”等零星的字眼,但已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
“轰——!”
一道极其惨白的闪电,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间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咔嚓——!”一声惊天动地的巨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响,震得整个土屋都似乎在簌簌发抖!
油灯的火苗被这雷声震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在这骤然的亮光和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杏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直地坐在那里,手心里摊着那张彻底展开的、写着惊天秘密的小纸条。她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原来是这样!
李建国的离开,不是抛弃,不是心野!是被逼的!是被冯守业的爹,用她爹的欠条,用她家的安危逼走的!而冯家逼走他,仅仅是因为“看中她能生养”!看中她是一具适合传宗接代的、健康的身体!
那么,她这八年算什么?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所有关于被抛弃的怨恨和关于认命的无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冰冷而残忍的骗局!
她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在一个用谎言和胁迫构筑的牢笼里,生活了整整八年!还为那个她以为“负心”的男人偷偷流了那么多无用的眼泪!
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像火山喷发般从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屈辱和恶心!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射向坐在炕沿的冯守业!
他知不知道?他一定知道!他是他爹的儿子,是这场交易的直接受益者!这八年来,他看着她的痛苦,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嘲笑她的愚蠢?是不是在庆幸这场算计的成功?
冯守业显然被她的眼神吓住了。他手里的篾条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她那惨白的、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手心里那个奇怪的小纸条,他张了张嘴,脸上是一片全然的不解和茫然。
“杏……杏花?你……你咋了?”他瓮声瓮气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吓到的迟疑。他似乎想站起身,靠近她。
“别过来!”
杏花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尖叫的喝止!声音尖锐得划破了雨夜的寂静,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死死地盯着冯守业,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厌恶和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
“你……你们……你们冯家……好狠的心啊!”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冯守业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茫然更深了,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你……你说啥呢?啥狠心?我……我听不懂……”
“听不懂?”杏花猛地将手里那张纸条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李建国!是你们逼走他的!是你爹!是你们冯家!为了让我给你生儿子!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却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愤怒和屈辱的火焰。
冯守业听到“李建国”这个名字,脸色骤然一变!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心虚,有慌乱,还有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狼狈。他嘴唇嗫嚅着,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杏花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我……我……”他“我”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这副样子,无疑等于默认了一切!
“畜生!你们都是畜生!”杏花再也控制不住,将手里攥着的那个胎发束连同那张纸条,狠狠地朝着冯守业的脸砸了过去!细软的胎发和轻飘飘的纸片,能有什么力道?但它们所携带的真相的重量,却像一块巨石,将冯守业砸得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晓辉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脸色狰狞的母亲和面色灰败、呆若木鸡的父亲,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杏花燃烧的怒火上。她看着儿子那张酷似冯守业、此刻却写满惊恐的小脸,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疯狂,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身子一软,沿着土墙滑坐到炕上,双手捂住脸,压抑了八年的、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绝望,终于化作了无法抑制的、失声的痛哭。
那哭声,悲恸而苍凉,与窗外的狂风暴雨交织在一起,撕扯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家的夜晚。
胎发束散落在炕席上,那些细软的、代表着生命开端的绒毛,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场由它引出的、惊心动魄的、彻底颠覆一切的真相。
冯守业僵立在原地,看着痛哭的妻子和吓哭的儿子,那张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巨大的痛苦和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雨,还在下。夜,正深。
而这场揭开了冰山一角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 长工
一九九二年,芒种。
葫芦沟的清晨,是被一种钝重的撕裂感唤醒的。不是鸡鸣,不是犬吠,是冯守业在院子里磨铡刀的声音。
“嗤——嘎——嗤——嘎——”
厚重的铡刀片在粗糙的磨刀石上反复推拉,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倒像是骨头在碾槽里被一寸寸碾碎。缓慢,滞涩,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阻力感。每一声响,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葫芦沟尚且朦胧的天光里,锯着每个人的神经。
白杏花躺在炕上,眼皮沉重得像坠了两块河底的卵石。昨夜几乎无眠,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的灼痛和胸腔里一片冰冷的废墟。冯守业在她歇斯底里的痛哭和晓辉惊恐的哭喊声中,始终像根木头桩子般杵在那里,没有辩解,没有安慰,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最后,他默默地抱起吓坏了的晓辉,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自己则在地上铺了张破羊皮袄,和衣躺了下去。
此刻,那磨刀声穿透薄薄的窗纸,一下下,精准地凿击着她脆弱的耳膜。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磨铡刀。是为了铡夏收前最后一茬喂牲口的干草?还是……一种无言的威胁?抑或,这只是他宣泄内心某种无处安放的、沉重压力的唯一方式?
她慢慢地坐起身,炕席上还散落着昨夜那场风暴的残骸——那个被挑开的、褪色的红布包,那撮散乱的、浅褐色的胎发,还有……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却字字如刀的纸条。
“见字如面……杏花,若你看到这个,说明老天爷开了眼……”
李建国的字迹,穿越了八年的时光,以一种如此诡谲而惨烈的方式,将她的人生真相血淋淋地剖开。不是抛弃,是逼迫。不是负心,是牺牲。而她,竟是这场卑鄙交易里那个被蒙骗、被利用、甚至还对“买家”生出些许麻木依赖的、最可悲的棋子。
愤怒的余烬仍在胸腔里阴燃,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一种无边无际的茫然。知道了真相,然后呢?她能做什么?带着晓辉离开这个用谎言堆砌的家?离开葫芦沟?天地茫茫,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里?更何况,晓辉是冯守业的儿子,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烙在她命运里、永远无法剥离的印记。
“嗤——嘎——”
磨刀声还在继续,执拗地,仿佛要磨到地老天荒。
她掀开薄被,下了炕。双腿有些发软,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股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她走到窗边,用指尖轻轻拨开一条窗纸的缝隙。
院子里,冯守业背对着她,蹲在那块巨大的、被岁月和无数铁器打磨得中间凹陷的磨刀石前。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微熹的晨光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用力而虬结隆起。汗水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沿着他脊柱深陷的沟壑蜿蜒而下,浸湿了他腰间那条分辨不出原色的粗布裤子。
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巨大的铡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却又沉重无比。他往前推,身体前倾,肩膀耸动;往后拉,腰背弓起,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那“嗤嘎”的声响,就是他身体韵律的伴奏,充满了原始的、男性的力量,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笨拙和……悲凉。
杏花的目光,落在他身旁的地上。那里放着几把常用的农具——锄头、镐头、铁锹,刃口都闪着新磨的、凛冽的寒光。他竟是一大早,将家里所有带铁的家伙什都磨了一遍。
他这是在干什么?准备大干一场?还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她的心,不由得又揪紧了。昨夜她失控的指责和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显然像一把更锋利的铡刀,剖开了这个沉默男人维持了八年的平静外壳。他现在在想什么?是愧疚?是愤怒?还是和她一样,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她看到他停下动作,抬起一只胳膊,用粗壮的手腕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放在磨刀石旁的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已经凉透的糊糊。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将那碗冰冷的、几乎能划伤喉咙的食物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吞咽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苦楚。
喝完,他放下碗,呆呆地坐在磨刀石上,望着院墙外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背影像一座突然被风化了的山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认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守业!守业哥!在屋不?”
是村里的几个后生,牵着牲口,扛着农具,显然是约好了一起去远处坡地锄草的。
冯守业像是被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猛地回过头。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那种深刻的茫然,但在看到门外人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地、极其迅速地在自己脸上揉搓了一把,努力将那外露的情绪抹去,换上了一副平日里那副敦厚、甚至有些木讷的表情。
“在哩!”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但尽力提高了音量,掩盖着其中的异样。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又顺手将地上那把刚刚磨好的、寒光闪闪的铡刀提了起来,扛在肩膀上。
“就走?”他走到院门口,对着门外的后生们说道,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哟,守业哥,你这铡刀磨得够快的啊!这是要铡啥好东西?”一个后生笑着打趣道。
冯守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含糊地应道:“啊……铡点草。”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又似乎有意地,飞快地扫过杏花所在的那扇窗户。
躲在窗后的杏花,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猛地松开了拨着窗纸的手指,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看见她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祈求?还是……别的什么?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院子里,男人们的说笑声、牲口的响鼻声、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
磨刀声停止了,但那“嗤嘎——嗤嘎——”的余韵,却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还在不停地回响。它和昨夜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和李建国血书上的污渍,和货郎担歌谱上那个神秘的图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昨夜攥着纸条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暗红色的指甲印。
冯守业磨利了所有的农具,扛着那把新磨的铡刀下地了。他依旧是那个葫芦沟最肯下力气的“长工”,用汗水浇灌着土地,换取一家人的口粮。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夜开始,已经彻底改变了。那把被磨得异常锋利的铡刀,铡的或许不只是草。
它悬在了他们之间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名为“婚姻”的细线上。
也悬在了她,和他,以及那个远在塔克拉玛干、生死未卜的李建国的命运之上。
院子里,只剩下那半碗冰冷的糊糊,和磨刀石旁一摊浑浊的、带着铁腥气的水渍。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葫芦沟,照亮了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地震的、死寂的院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