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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 梅(外三篇)
文∣杨府
缪家是大户,光地就有100多顷,在镇上和城里还开着商号。柏家是缪家的家院,人老几辈子都做缪府的家人,就好像天波杨府里的老家院杨洪,恭谨如仪,勤垦忙碌,忠心耿耿。打土豪分田地时,按照政策,柏家也分了东家的田产和房屋,儿女也可以上学了。其中有个女儿叫柏梅,自小在缪府长大,和缪家的大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又一同上学,有同学欺侮大公子的时候,柏梅总是表现着下人似的忠诚,叉着腰找人算账,不依不饶。
岁月渐深,公子便心生依恋。
等上中学之时,都入豆蔻之年,情窦渐开,两人都依常缱绻。常背了人,到河边密林里赴桑中之约,或对着皎皎月光,发些地老天荒的山之盟,海之誓。为了避人耳目,逢节假日,又相约入市,在远离村庄的镇外公路边,等候对方。
公子便骑了自行车,带着柏梅,一路清风明月,看山山有情,看水水含波,到60里外的市内游玩。每当此时,柏梅每每搂着公子的腰,头依恋地依在公子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青春的气息,柏梅总是醉酒似的闭上眼睛。或是掏出自己的手帕,为公子揩去额上和脖颈里的汗水,路人就送些不同的解释目光。城里的名胜,成了他们释放感情的所在。
一日中午,阳光灿烂,街树上小鸟跳跃,时送好音。两人手牵手,正忘情地在市内闲逛,却偏巧与本村的光棍汉二癞子对面撞上。那时,村人能去市里办事的不多,去一次也不易,得起五更步行,摸黑方能赶回。因此,便不担心会遇到熟人。偏巧不巧,大街上猛可里遇到了二癞子,两人当即吓得大眼圆睁,心里扑腾,好似一时失了魂魄。
还是柏梅机灵,急忙拽着二癞子,到羊肉馆称了半斤羊肉、一斤油条。叔长叔短的,好生招待,不敢怠慢。二癞子擦着油嘴儿,指天发誓,回村决不多言。两人得了准信儿,悬着的心才如一块巨石落地。但也意兴阑栅,游兴顿无。坐在街角,猜测了多种可能,天黑定后,才偷偷回村。
谁知,光棍汉二癞子不是守信君子,第二天就忍不住到处播扬,且到缪府,找到缪家的主事——佘太君似的老太婆。老太婆当即拿上楠木拐杖,一边蹒跚着走过村子,一边嚷嚷着给人们说:这真是乱了大礼啦!主子怎么能娶丫环作老婆呢?
她让人找来家人柏福,好一顿训斥,命他约束自己的女儿,不要勾引了大公子。
柏福哈着腰,唯唯诺诺,颤了声答应了。
“好事不出门,奇事传千里”。这事犹如滚锅的开水,沸反盈天。
公子和柏梅眼看在家乡呆不成了,临毕业尚有月余,也不等了。五更时分,村鸡乱鸣,两人相约着悄悄踏上了逃婚之路。回望故园,梦幻一般,静静地泊在黑暗里,就像河边那只搁浅的船。唯公子家的老黄狗,似意有不舍地送出他们很远。
在外边苦寒了一些时日,茫然不知去处。
一日,于古泗水边,两人坐在夕阳的金柳下,望着斜晖脉脉的渡船,无助地呆坐于黄昏的风中。暮色垂野,看着远去的渡船,孤帆远影,穷尽碧空。柏梅忽然忆起,自己远房的一个表舅,解放后就留在唐山工作。这是汪洋中的一根稻草,两人遂思谋着投奔他去。
那时,国家初建,百业待举。他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很快就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并定居于此。此后,夫妻恩爱,养育一双儿女,生活幸福而自在。
岁月不居,转眼到了1976年,阴霾四起,夏雨连天。唐山就像庞贝古城一样,倏忽之间崩塌了,整个城市几乎消失于黑暗中的瞬间。柏梅半夜醒来,听到警报,预感不妙,把丈夫孩子绝力推出门外。丈夫孩子捡了性命,她自己却被坍塌的房子压死在里面,殁年39岁。
其夫感其情重,自此肩起抚育儿女重任,终生不复言娶。
老槐树
我的故居临近大路,古时是一条驿马传递的官道,往昔的繁胜自可想见。道旁有一口据说砌于明代洪武年间的砖井,那做井沿用的石碑已磨出深深凹痕。井旁三尺远竖有一块小小的长方形的青石碑,上书“井养万家”几个遒劲的隶字,已随时代的深入而字迹漫漶了。吃饭的时候,人们总喜欢带着饭碟围着古井白话,这不啻是古井的水甜。做饭,饭香;做酒,酒醇。重要的是井边那棵老槐树,荫大如盖,夏天日头晒不透彻,即便下雨,亦只听见雨点儿沙沙响,却不见滴雨落下来。它绳索似的皮肤泛着苍青的苔藓,有些已经斑剥,留下一些槽沟,蚂蚁们排着长队在树上求索,找寻食物。但它的每片叶子却绿的发蓝,青的发亮。从远远的地方望去,就像一片苍翠欲滴的带雨的绿云,停在村头。
槐树是爷爷小时候从涅水河边挖回来的,栽在井边的水槽旁,却不料竟茁壮起来。以致长成今日的大树,这在爷爷也是始料未及的。
爷爷曾对我说,在很久以前,我们祖上也曾是富甲一方的豪门大户,不说别的,光是涅水两岸的枣林就有四十里路长。民国十年前后,土匪横行,肆虏乡间。一夜土匪来袭,曾祖父仓促间带领家眷及家丁十数人出逃,土匪抢劫完毕而绑票未遂,一气之下放火烧了庄园。乡间上了年岁的老人至今还记得那场大火,说,光是那四十里地枣林就足足烧了半个月,照得黑夜如同白昼。曾祖父在逃难的路上听到这一不幸的消息,难过得锥心泣血,在一个昏鸦聒噪的黄昏时分,极不情愿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时候一道乌云正飘过头顶,遮住了日落时最后一抹霞光,不祥的阴云笼罩着苦难的家族。彼时爷爷尚在稚童,只记得曾祖父临终的遗言:多么风光的家族呀!而现在能打上一口上好的槐木棺材就已经不错了。沉痛、悲愤、无奈的言语,像冷雨灌满爷爷的胸腔,又像毒蛇咬噬着爷爷稚嫩的心。爷爷一生都不曾忘怀。从此对老槐树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的敬畏。这或许有着心理的传承吧!
传说祖先“反正”时,从山西移民至此,对故乡最后一眼的记忆,就是一棵盖压黄土地的大槐树吧。
我的故乡在哪里?
山西洪洞大槐树;
我的祖居在哪里?
大槐树下老鹳窝。
曾祖父想做的槐木棺材,则是因为家道遽遭变故,那厚重的柏木的棺椁已焚于兵燹,或许只有槐木棺材才能载动动荡年月的灵魂归于故里吧!爷爷曾多次给我唱起这悲凉、离伤的歌谣。
槐花开时,一串一串的,从圆润青苍的绿叶中挤出来。不久便一树飘雪。微风吹来,馥郁的香味立刻荡漾开来,不暴不淡,是中庸的香,让人神清气爽;走在树下,嗡嗡嗡的,不知多少勤劳的蜜蜂在闹枝,小小的蜜蜂的两腿上都挂了二砣金黄色的花粉,然后才吃力地飞上天空。此时绿叶恰是点缀,藏在每一嘟噜的花的后面,谦卑的笑在风中。夏天来了。虽然酷酷的阳光直射下来,也穿不透密密的槐叶织成的绿网。天愈干燥,槐树长得愈发茂密旺盛;天愈炎热,槐树便有一丝一丝的水雾喷下。它就像一片绿云停在村子里,从地里干活归来的人们走进去,便似滤了暑气似的,隔着别一重天,喝上一气井拔凉水,似从前心凉到后背,惬意无比。
吃饭时,人们围着井栏,坐在槐树下,谈古论今,或说着庄稼的收成,在树下是最容易满足的。男人们往往是先吃完饭下地走了,女人们则最后离开井台,拾掇着自家男人留下的碗筷,再说上一阵家长里短的事儿,槐树下的故事儿也就结束了。
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井边,有一些低低的虬枝横过井沿,年年见粗,很像天然的辘轳。村人打水时,可以扶着它的枝,省着力气,很是方便。村上有一个木匠,连生八女而未见男丁,眼看老婆的肚皮日渐干瘪,就把过路的算命瞎子请到家里,求教仙方何觅,指点迷津归途。瞎子说,他的祖上损了阴德。今生惟多行善事,方可消弥现世的报应。让他多做小木桶小水瓢,见井即放,以积厚德。老井因此便常常系着一个小木桶儿,供干活收工的人和路过村庄的人解渴之用。男人们不在家时,妇女们偶尔也去井上打水,就是用这小桶儿系水的。
说起这棵老槐树,还立有一功呢。程家后生由于在婆媳妇问题上与家庭闹开了矛盾,竟直奔井边寻死。打水的汉子慌忙中竟没拦住,二人一起就要坠下井去,亏了汉子匆忙中一手牢牢抓住横过井台的斜枝,一手死死抱定那后生,人们立刻从后面赶来,救了起来。伯父分家起屋时,正好缺一根上好的椽子,几次动了砍掉这斜枝的念头,但由于他的特殊作用,人们劝说把它留下了。
日子一天一天打发,孩子们也不知不觉能上井打水了,井里的水却下降了,不再那么清了。许多人家即在自家宅院里打了压水井,井台上不似往日热闹了。父亲召集几户人家淘了几次,但终于没有过去的水那么清,那么甜了。往年还能淘些白沙出来,现在则淘出些清泥。父亲只得在院里另打了一口深水井。老井废了。但吃饭的人们还是习惯地围在井台上,却不似往日的热闹。老槐树也显得有些衰老,落寞,叶子干涩、瘦小,与过去判若两样。先是槐花迟迟地开一朵,开一朵,失了先前的风光。后来秋天竟也开起花来,这是很少见的,有违时令。但秋天的花枯瘦、寥落,人们很少采撷,只寂寞地迎着风。立秋刚过,叶子就成片成片的往下落,像翩翩飞舞着的黄蝴蝶,伴着沙沙沙的声响,景色十分凄凉。此时爷爷已是病魔缠身,很少下床。只是太阳出来的时候,拄着拐杖靠在青石碑上冥想,把拐杖抱在胸前,像一桩如拱的枯木,一生都是苍桑。久久地注视着这棵自己小时候亲手植下的老槐树,想必有诸多唏嘘感喟吧。或用瘦骨嶙峋的干枯的手轻轻拍着皱折纵横、绳索似的老树说:老伙计,百年后,你就做我的屋吧。老槐树在风中瑟瑟抖动,似在回应。黄叶刷刷地洒了爷爷一身。爷爷一动不动,仿佛穿着一件印着图案的绸缎似的袍子。爷爷在风中立得太久,归家已是黄昏,病情加重,竟至卧床不起。偶尔醒来,听着门外老槐树的落叶声,嘴角竟至于掠过一丝笑意。没成想,不久,这棵老槐树就枯死了。留下一树衰残的黄叶在枝上,偶尔被风吹下几片,也被树下拴着的黄羊咩咩地嚼去。
丁丑,秋九月,弟弟从家乡打来电话,说爷爷已溘然长逝。想着爷爷一生艰辛,不禁泪眼纵横。我匆忙赶回家奔丧,见村上人已把老槐树放倒,只留下一个硕大的坑裸露着,好像爷爷无牙的嘴向苍天在诉说什么?槐树解开的时候,中间的心空了许多,但还是做了一个很厚实的棺木,村上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走过来,拍拍棺木,很凄惶地燃上一炷香,伤感着说:老哥,还行,你还算有福气。说罢,擦擦泪走了……
用槐木做棺材也算遂了爷爷的心愿。或许,槐树的精灵已驮着爷爷的魂魄追寻早逝的先祖去了,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歌谣的翅膀,正在飞翔……。
爷爷寿轶八十四。1913年生人,老槐树比他小十岁。
老井纪实
据村志记载,先前,村上唯此一口井。历康、雍、乾盛世百年,人口繁衍,复于村东古道边,开挖了一口新井,但水涩咸。喝惯老井水的人家不愿喝,情愿跑过大半个村子,也要打一担老井水。因此,老井实际上管着一个村子人的吃水。老井立在村中,村庄向东扩时,位置就偏西了。
村子离涅水不远,花白胡子的五爷说,井是流脉,正好是从二龙山下来通向涅水的一条水路。流脉上的几个村庄的人,也想截断这条水路,但挖了几口都没有找到,成了废井。老井水甜,村人自然自豪。那年,我仔细看了离井口二尺远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古碑,古碑立于康熙元年,由此推知井的历史了。碑文上载明:曹姓祖上一后生,夏日黄昏去一箭外之涅水河挑水,打水上肩时,河水暴涨。后生只爬到半坡,汹涌的河水就把他卷得无影无踪了。陆续赶来挑水的人呆立崖岸,向汹涌浩淼的水中追着喊着。但大水吐着白沫,打着急旋涡,一副桀傲不羁的样子,自顾向南流去,村人吓得撒腿而回。于是,村人决定,在村中打井。但村上的老者却都抱守一个神秘的预言而反对,二议汹汹,月亮偏西了,还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请寺里的长老定夺。
据说,当年开村时,时值元末明初,一群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移民至此的人,夜宿破庙。那夜,族中老人多次梦见社神出现,言巨龟将有恩于定居于此的人,佑其建庙立村。未几,水边果然现出一块龟碑石——《草堂庙碑记》。碑文上说:先有庙,后有村,村以庙名。并且进一步载明,二百年内,村中不得开挖水井, 以涵养风水。去河边挑水的人,必奉献一桶于佛祖前,村庄方能兴旺发达。否则,村庄将再次毁灭。这些祖先的经历、训诫,无疑成了后世子孙恪守的戒律和共同心理而继承下来。人们争论着,说,重建庙宇业已二百余年了,神力岂奈我何?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目有顷,口中喃喃,吐一偈子:“斜晖落凤池,楝食煮泉音。”村人不悟,求教于私塾先生。先生乃一落第举子,沉吟良久,捻须摇首道:“凤凰之羽飘落之地,或即出水之处欤?”果然,三日后,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一只色彩斑烂的硕长凤鸟自西而东,羽毛浴着落霞,流光溢彩,蔚为壮观。那时凤鸟已不多见,异禀之资自然引得村人驻足观望。只见凤鸟那长长的尾翼扫过村中一棵高大的苦棟树,撞得楝子儿扑扑嗵嗵落下,淙淙淙地,像泉声丁冬,韵律和谐。响声过后,村人发现,一堆楝食上飘下一根凤凰的羽毛。村人不约而同地跪下拜谢神示,直到夕阳落人草里,几个激动的老者仍旧围着一堆篝火,向后生们讲述一通宵开村二百多年来的村中掌故。嗣后,好事的后生上下奔忙,规定每家出细粮五升、粗杂粮二斗,丁一口,另有二户积善之家主动承担了一窑大砖,请 道士做了道场,唱了三天大戏,择吉日开挖。庙里长老亦在庙前的柏林中砍了一颗拱抱粗的唐柏献给村里做井圈底儿。挖出第一道水时,长老说:“井养万家,宜深挖多汲,后世无忧。”村人披星戴月,直挖到比涅水水底低了许多,方告完工。第一桶水打上后,村人争相品尝,水质清洌,甘甜可口。呼为神水,欢乐淹没了整个村庄。又把地里东倒西歪的古碑拉来,砌了个圆形的井沿儿。碑是元明时碑,过去在村里时,我时常爬在上面读碑文。历史的沧桑感便压过来,我的记忆便带来了祖先好多好多远去的岁月。
井须年年淘洗。
三伏天到了,知了伏在绿叶间此起彼伏地噪鸣,村人即准备淘井了。先有后生在新麦入仓后,拿着老秤挨家挨户收粮,做为淘井的费用。年年不渝,岁岁不虚,后生或可变为苍然老者,然淘井的热情不减。淘井的前一日,家家要把水缸储满。淘井之日,就是村上不人官历的节日,不亚于刚刚过去的端午。人家都做着好吃的,端出来吃,人们自会评品谁家的日子过得滋润。老井给村人带来了诸多的希望,平时人们围着老井吃饭,老井就是一个闲话场。邻里之间有什么纠纷或婆媳间有什么不和的话,只要说一声:“我们到老井上理论,是非曲直,叫大伙儿听听。”事情只要闹到老井,也就迎刃而解,矛盾随即烟消云散了。村人对老井的感情,似乎是与生俱来,割舍不下。对于淘井,自是踊跃。
淘井的人,头戴圆形的硬柳条帽,赤裸着黝黑的脊背,只穿着一条染成靛蓝的大裤头儿,喝上半碗烧酒。先由壮汉把井水汲干,把镐、铲、筐系下,再在人们的簇拥下,淘井的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抓着辘轳下井。待在井下感到寒冷时,又由另一壮汉下去接着干。
这样淘上一天时间,把一年来沉淀在井里的泥沙和飘落下的落叶、柴草等杂物淘挖干净,疏浚了泉眼,再经一夜的澄清,第二天水就可以用了。喝上几口,清洌甘甜,沁人肺腑。于是,人们大声地说笑着,赞扬着某家后生的作为,一直持续几天时间。井的繁荣依旧。每天都有络绎不绝汲水的村民,井是维系全村人的感情的纽带。
再后来,下了几场雪之后,井慢慢萧条了。先是围着老井吃饭的人少了,嗣后来汲水的人亦少了。一些出门做生意的人家,怕自家的女人上井打水受累,即请了县里的钻井队,在自家宅院里打了一口压水井,一上一下,水就流出来了。引来村人如看年戏一样。花白胡子的五爷也去尝了尝,压了压,说:“方便,水也不错,不咸不涩。”但过后又摇了摇头,说,总不如去井上提水顺溜儿,来劲儿。再往后,村上的压水井多了,上老井打水的人家越来越少。五爷打水的时候,扶着紫红圆滑、绳痕深深的辘轳,总不免叹息一番。苍穹下,那黄昏微暗的光线照着他瘦弱的微驼的脊背,苍凉、寂寞,就像秋后浸霜的一片薯叶。
到夏天该淘井的时候,五爷让张家后生吆喝大伙儿来淘。后生说:“干脆你也打口井算了。”说着,骑上摩托车进城做生意去了。五爷无奈,背抄着手,三尺长的楠竹烟袋在背后一摆一摆的,像一条尾巴,逗得邻家的小花狗,一直追着他“汪汪汪”地咬。五爷用长烟管狠狠敲向小狗的嘴巴,一边骂道:“都不是东西!”叹息着回家去了。
井上只剩下五爷每天去打水,他摇辘的动作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对着古碑古井,五爷有时候长久地站在井边,景象很是凄清。井水也因为几年没人淘了,先是打上些柴草,舀出,泼了;再后来,打上的水里竟漂浮着一些小虫。其时,涅水已瘦成一条细线儿,举步可涉。五爷哀叹着:“河干了,井水也变成死水了!”五爷的儿子从外省回来,带回了一台钻井机,只半天功夫,就在自家院落里打了一口压水井。五爷企图阻拦,但终于没能拦住。气得将烟管在墙上磕得“嘣嘣”地响,云大伯劝道:“猫老不避鼠哟。现在不似年轻时,逞得起刚强。”五爷坐在井沿儿上,落落寡欢,只一袋接一袋地吸着旱烟,幽蓝的光一直闪到月亮升上来很高了。人们走过去,劝他回家吃饭,他扶着古碑不语,又似乎像在喃喃什么,好像要溶进去了。
张家后生盖楼房的时候,想把井台上的石碑揭去,铺在槛下,当踏脚石。五爷听说后,骂了半个村子。此后风雨不辍,死死地去井边守候了许多日。终于忧思成疾,不久就病倒了。临去时,嘴里仍念叨不已,“老井……,我们村庄……的命,我要淘井。”
百年的老井废了,五爷也带着无奈、遗憾去了。
【作者简介】:

杨府,作家,学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中关村网络作家协会理事、副秘书长。曾任数家报社、杂志社主编。
出版的主要著作有散文、长篇小说、诗集、文言笔记、评论等十多部。其中,《帝国崛起》被中国出版集团推荐参加第六十一届德国法兰克福书展,列为国内十余所大学教学参考书;《老字号与中国传统文化》入选“陕西精品图书出版基金”项目;《村人村事》被“农家书屋”办公室评为“读者最喜欢的五本好书之一”。
主编《北漂散文》。曾获湖北十堰市文学与艺术奖散文集金奖;第九届北京市群众文学奖长篇小说一等奖;首届浙江省“孟郊文学奖”全球华语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