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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上纪事之——石大老板
王士华
大老板姓石,是清江浦北乡石洼开油坊的石步堂。
开油坊的大老板在北乡一带已经小有名气的时候,刚刚二十岁才出头的年纪。
大老板的祖上在明朝洪武初年因为“红蝇赶散”事件,从苏州阊门迁徙来淮的,到大老板这一代已经是十七世了。
石家在石洼是个大家族,如果老太爷是这个家族的精神领袖的话,那石步堂就是家族里新生代的财政大臣。石步堂的父辈有兄弟四人,在家族里都是各有分工。大爷在王家营开牛行,大爷的大公子也在王家营粮食街北头开了一个织布机坊,经营布匹生意。二爷在家管理土地,负责家族的粮食和生活安全。三爷基本上不干什么正事,就负责逍遥游,他最喜爱的事情是河边钓鱼。他每天出门的衣着打扮非常讲究,那怕是上茶楼喝个早茶都是正装出行,一点都不含糊一点都不随便。石三爷冬天是毛皮袍子马褂裹身,春夏秋季节的身上,全是绫罗绸缎缝纫的长袍大褂,白洋布做的袜子从脚底直抹到膝盖,那派头那气质光鲜的无比,无论你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干净整洁利利索索的样子,淮阴人称这样的公子哥叫“小开”。石三爷属于纯粹的少爷级别,人送外号“三痴子”,石三佬爷出门时候的派头自然也是石家风光的脸面。我们淮阴称家里最小的孩子叫“佬”,姑娘叫佬姑娘,姑娘的丈夫就叫佬姑爷。石步堂的父亲在家里是最小的,在家族里也是最小的小佬巴子,所以四佬爷就是他的专属名号。家里面什么苦事累事都舍不得让他做,连家族土地里的一个泥疙瘩都没让他摸过。四佬爷在棉花庄开饼行,老太爷给他的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结交社会贤达广结善缘,按照俗话说的,这就叫做混社会。这也是老太爷最精明的地方,那年头世道动乱土匪猖獗。石家那么大的家业产业如果没有广泛的良好的社会关系护持,随便什么样的二流子都有可能上门来找个麻烦,那怕是绑个票什么的,对于石家来说那都是绝对无法承受得了的事情。
当年石家老太爷仙逝的动静,在北乡可谓是轰动一时的。按照我们北乡的丧葬风俗,各种各样的关目各种各样的礼数浩繁而冗长,整个丧事前前后后总共耗费了整整六七四十二天的时间。老太爷仙逝当日,阴阳先生拟一张七单子,这个单子叫守七单。单子上列入亡者的生辰八字和仙逝时辰,以及守七以内的各种各样的规矩。家人们必须要每天在灵牌前供奉酒菜米饭,在没焚烧纸钱磕头之前,一家老少不可以提前吃饭。尽七以前的供品及灵堂牌位面前的酒菜饭香烛等物品,归儿子们负责安排,尽七的最后一顿饭则由女儿女婿从家里做好后送到娘家来。八仙桌要翻过来四腿朝天,各色菜肴放在倒置的桌肚里。八仙桌要花钱请人抬着,吹鼓手在前面吹吹打打领路,女儿女婿披麻戴孝后面跟着。到娘家后饭菜改换成娘家人的八仙桌盛放,中午吃的是娘家准备好的饭菜,饭后全家老少集体去上坟,晚饭就吃姑娘和女婿带来的菜饭,开饭之前必须要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每样取一点丢在烧纸盆里,以敬仙逝者。
石家办丧事的场面特别的宏大,用于奔丧吊唁人休息的帐篷,从石家大汪的西头搭起到庄东头的老槐树下,遥遥有里把路的光景。所用篷布都是大爷的大公子从王营织布坊运来的大白洋布,远远看去一片素白,蔚为壮观。帐篷搭建起来后的第二天,帐篷的周围就迅速发展成为了集市,各种买卖应运而生。那会儿来石洼做买卖的和赶集的人,只要到石老太爷的灵台前敬上香,在烧纸盆里点一叠纸钱,然后双手合十拜上一拜,就可以享受到一顿丰盛的免费午餐。
石老太爷病危期间到仙逝后的头七,石家大汪边的二十多棵大柳树上拴满了前来看望老太爷和参加吊唁活动的亲朋好友们的骡马缰绳。那些日子石洼热闹的场景胜过棉花庄。
这场丧事的操办者正是家族新生代的顶梁柱石步堂。
大老板开油坊的时候,年纪并不大,也就刚刚二十出头的事情。
石洼油坊的诚实信誉,在王营八鲜行是头牌单位,八鲜行掌柜的李大老爹是山东人,一米八几的身段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座塔,山东大汉本来就是豪爽的代名词,再加上回民子弟的背景。南到清江浦北到沭阳城,往东涟城往西桃源镇,只要是在清江浦码头上跑过的人,没有人不知道王家营八鲜行掌柜李大老爹的。
步堂大老板和李大老爹算是忘年交,步堂大老板在王家营的名气也是李大老爹夸耀出来的。石洼油坊榨出来的油由脚伕送到八鲜行,掌柜李大老爹从来不复秤,报单上写的多少就是多少。隔个三五日后石老板才踩着脚踏车来登门结账,李大老爹也必定会让座沏茶。
石洼油坊的豆瓣洋碾在淮阴北乡这片可以算是独一无二的,也是首创。二米八直径的大碾,光石坯就是让人头大的事情,大老板亲自设计豆瓣碾式样,亲自去山东日照采购石材,并请当时在泗阳桃源顶顶有名的大石匠穆二老爹住家制作,大老板每天都是好酒好菜供着,可谓顿顿如酒席,历时半年方才大功告成。
日本鬼子没来淮阴之前,石洼到王营的道路都是顺畅的。自从鬼子占领了淮阴之后,别扭的事情就多了。鬼子在盐河桥上设了一道卡,来往行人要想过桥,得向站岗的鬼子哨兵鞠一躬,如果有谁忘了这茬,那就是倒了大霉,鬼子为了寻开心,除了赏两个耳刮子外,还让忘了鞠躬的人站在桥边上背对着盐河,双手上各平端着一块板砖,什么时候受不住折磨,人就会掉到了河里,这事儿才能算完。鬼子们才不会管那些落水的人是死是活呢,他们只管寻开心,他们拍手怪笑的模样就像阎王殿前的守门鬼。大老板石步堂是何等精明的人啊,他把鬼子当狗看,鞠一躬就当是给鬼子丢了一块骨头,耍猴儿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自从鬼子侵占淮阴后,共产党八路军领导的抗日武装“淮河大队”,在淮阴北乡和六塘河两岸频繁打击日本鬼子和伪军二皇,就跟溜门子一样的勤快。鬼子二皇们恨透了共产党。涟水成集南五里地的朱南荡,自1939年起就成为了共产党在苏北的重要根据地,他们深受当地百姓的拥护和爱戴。这里曾三面临敌却成功抵御了日本鬼子的多次进攻,被誉为淮阴人民的“抗日桥头堡”。著名的“朱氏三杰”朱启勋、朱启杰等抗日英烈在此牺牲。
大老板的父亲四佬爷,大名叫石勤山,在棉花庒这一带人脉广泛,但凡乡里乡亲遇到什么大事小情的也是能够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人。抗日根据地所需要的物资大部分都是从涟水、沭阳、淮阴等地运来。家住王家营的少年王甲生,就是为八路军运送子弹的少年英雄,王甲生将子弹藏在芦苇杆子的空心里将子弹送到朱南荡等抗日武装所在地。有一次在经过棉花庄的时候被还乡团的人发现了,将他当作八路军的密探抓到还乡团部,把他的两只手横绑在扁担上,丢在太阳底下曝晒。在这之前也有这样的少年英雄,被曝晒后又被灌了辣椒水折磨死了。王甲生有个姑姑嫁给石洼的金家,金二婶知道了娘家侄儿出了这事,她知道人要是落到还乡团的人手上,基本上就是个九死一生的事情。在石洼能救命的人只有石四爷,金二婶带着一家人赶紧来求石四爷救命。石四爷二话不说,直接去了还乡团部去领人,他告诉团长,王甲生是他的表侄儿。石四爷将王甲生从还乡团院子里大木柱子的扁担上解下来的时候,王甲生已经被热毒的太阳曝晒的半死不活了。多少年以后,王甲生搂着石步堂的肩膀动情的说:步堂老哥呀,我们俩可是隔肚皮的兄弟啊!淮阴解放后的几十年里,王甲生确实将自己当成了石四爷的亲儿子,一年四节或者是平时得空必定拎着烟酒糕点,从王营来石洼孝敬石四爷。
石步堂和他父亲一样,也曾经救过一位八路军的伤病员。有一天傍晚石步堂在油坊门口休息,忽然听见油坊西南角的坟地里传来一阵阵狗的狂吠,狗的叫声很急很乱,他忍不住的跑去一看究竟,发现一名八路军的小战士受伤倒在坟头边,已经生命垂危奄奄一息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抱起小战士奔跑到家。石步堂的家里有八路军伤病员这件事,除了三里路外炮楼里的鬼子,石洼百姓几乎人人都知道。半个月后小战士伤病痊愈,健健康康的返回了部队。
鬼子来的那几年,油坊里挺热闹。除了来买油谈生意的,还有国民党和共产党的人常在油坊里聚会活动。白天是国民党的人在前屋有活动,晚上就有共产党的人秘密来北屋讨论工作。
泗阳县的八集乡是落花生的主要产地,也是共产党抗日武装的根据地。蒋南田是共产党在淮阴地方政府的区长,蒋区长是石步堂的好朋友。有很长一段时间蒋区长政府的部分活动经费,都是石步堂用做生意的方式帮他们筹款。蒋区长将花生送到石洼油坊,石步堂再将花生榨成油,然后再连同油饼也一起卖了钱,分毫不差的送到八集蒋区长的手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石洼老油坊既是共产党的秘密交通站,也是共产党淮阴区委的经济开发区。
石步堂帮助共产党的事情在石洼是半公开的秘密,所以八路军第二次从淮阴北撤山东的时候,担心大老板被国民党的人报复。蒋区长特意半夜跑来石家老油坊,请大老板跟他们一起北撤。石步堂指着满院堆积如山的货物对蒋区长说,你看我这前后三庄那么大的家产,怎么带得走?你们走吧,我没事的。
七月二十三土匪拦大滩。这句话说的是土匪韩雄下乡扫荡百姓的事情。但是他们经过石洼的时候,枪都是扛在肩头枪口朝上的,原因是国民党三区区长石晓鲁的家就在石洼,也因为这里有个老油坊。
全国解放后,他将自家的油坊奉献给生产队,用于集体创收。国家粮油统购统销后,他又带领村民们盘砖窑挣钱,在他的努力下,石洼百姓一改过去土坯墙茅草房的局面,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变成了瓦插檐、砖站脚、包门包窗四角硬的新面貌。村里的父母们再也不用为儿子娶媳妇的事情焦心发愁了。那几年,他既是砖窑厂的窑头,又是窑砖的推销员。人们经常看到他骑着二八杠脚踏车驮着红砖,起早摸黑四处奔波推销,有几次从清江城回家天早已经黑透了,便将几块没卖出去的红砖丢到了盐河里,如果你现在感兴趣去盐河里摸摸,保不齐还真能摸到了石氏红砖呢。
石步堂这辈子做老板上瘾了,一时一刻也闲不住,他是那种丢了耙子摸扫帚把的人。那年村里的窑厂也不让开了,理由是窑厂是资本主义的尾巴。他就骑着他的二八杠脚踏车,去南京江心洲贩老母猪回家养,养到年底一家人可以有肉吃,剩下的猪肉还能卖个好价钱,过个肥肥美美的年。这事带动了村里的好多年轻人也跟着去。后来自己年纪大了,猪也背不动了。于是他就做豆腐千张增加收入改善生活,现在村里还有人依然做豆腐千张的,大概率应该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再后来,他又用他的二八大杠从小营猪行旁边的叉路口搭客,做起了车老板。也就是这事,又带动了许多村民们效仿去骑车搭客。不过,这样的事情把当时的村书记气的够呛。直接跑到路口拦截石步堂,拔掉了脚踏车上的气门芯:大爷啊,就你带的这个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砍掉资本主义的尾巴啊?
石步华是石步堂的远房兄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弟兄五个,只有三间房子。石步华忠厚勤劳,谁家有难事他都会主动去帮忙。他是村民们公认的好人。石步堂非常喜欢这位堂弟,石步堂有一手帮人家支高灶锅的绝活。每次出去都会叫上石步华,这不仅仅可以帮他挣点外块,还可以享受主人准备的一顿酒肉解解馋。
区长大奶奶的晚年生活,都是她的小女儿小毛姑和小姑爷马步德赡养的。按照我们淮上人家的风俗,老人过世后要儿子拖哭丧棒和料理守七过程中的相关事宜。没有儿子的要过继族内侄儿来完成这些事情,守七期间为逝者换饭的事情是由女儿来做的,没有女儿的人要花钱请人做女儿来换饭。区长大奶奶有女儿没儿子,谁来拖哭丧棒和办理区长大奶奶丧葬的事情,当时就是族里家人们商量的要事。石步堂建议由石步华来过继,理由是石步华为人忠厚老实,是个可以信赖的好人。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家离区长大奶奶家最近,就住在区长大奶奶家的紧隔壁,邻里关系也最亲近。这个建议没有人反对。办完丧事后,区长大奶奶家的房产就归石步华了。上纪事九十年代淮高路扩宽,石晓鲁的坟从现在的棉花供电所面前第一次迁出的事,以及棉花庄镇建设尚品小院小区的时候,石晓鲁的坟第二次迁移的事情,都是石步华主持操办的。
石步堂一相重视儿女们的品德和文化教育。大儿子石向之从七岁开始他就请了私塾先生来家教书,在石向之学业的攻坚阶段,又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为了让儿子安心完成学业,获得更多的知识,他先后拆卖了油坊里房子上所有可变现的材料,以及过堂廊道的木材。最后连祖传的八仙桌,祖屋的金木大门都变卖掉了,只留下供奉祖宗牌位的老油柜。祖屋的门是请堂兄弟石步华用芦苇杆子踩扁编成笆,边上用木棍做框架代替的堂屋大门。石向之也不负父望,努力学习,最终成为了国家铁道部门重点岗位上的一名官员,他在这些重要的岗位上始终坚持廉洁自律,克己奉公。他的名字被石氏四修武威堂宗谱收录。公元2025年他的名字再次被载入家乡人民政府组织编撰的乡贤名人录。
石步堂的娘舅家在渔沟古镇的大胡庄,他每次去娘舅家都被当你重要的客人来接待,寒暑天住宿的地方都是独立房间和独立挂蚊帐的床铺,午饭晚饭都是由多名长辈陪同的酒席。几十年后,现年已经七十余岁的大胡庄后人崇安,忆起当年他见到过的石步堂来大胡庄时的情景,依然感叹:石步堂那派头真是威风啊,绝对的大老板的样子。
十里村的纪家跟邻居丁家有点小过节,纪家在村里是个大族,丁家是个外来户,势单力薄在村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话语权。那天丁家养了大半年的一头猪跑到纪家的猪群里去了,那年代一头猪就是一家人一年的收成。但是丁家却没有人敢去纪家讨要猪,这件事令丁家陷入了无可奈何的痛苦困境。有人给丁家出了个主意,讨猪这件事情只有石洼的“大爷”能够办得到。石家大爷去纪家领猪的时候,纪家没有一个人出来打拦头板,很平静的看着石家大爷牵着丁家的猪走了。
在石洼以及周边几个村的村民,谁都知道“大爷”这个称呼指的就是石步堂,事实上也只有他才配。
2025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