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块与重阳》
今晨六时,我便醒了。窗外的秋光尚未完全透亮,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色的青。心里忽然一动,拿起手机,给几位老友一一发了讯息:“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康乐身心,松鹤绵长。”不过片刻,手机便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那往来应答的热闹,竟是平日的数倍。字里行间,是旧相识才有的那种温润。其中一位,特意嘱咐我,道是年纪大了,喝粥未必是好事。这话让我上了心,于是翻书、搜网,细细地查证了半晌,自觉有了把握,才一条一条地回复过去。我说,粥自然是喝得的,关键在于那煲粥的米粮食材,须得依着自个儿的身子骨,细细地挑,聪明地配。几个回合下来,那边终于回了一句话,说是祝贺我,能将一个简单问题想得这般周全,倒显得他的提问颇有道理了。我握着手机,怔了半晌,方才品出那话里藏着的、老朋友式的揶揄与关切:他原是存了一份心,要瞧瞧我这把年纪,脑筋是否还转得灵光。
我不由地反思起来,且暗自庆幸。庆幸的是,我并未因问题的寻常而怠慢它,反倒是沉下心来,思索了,学习了,终能给出一个不违背科学、也不脱离生活实情的回答。这过程,竟有几分像古时的工匠,面对一块看似朴拙的璞玉,因着不敷衍的诚意,才窥见了内里的温润光华。我后来笑着反问那位老友:“你这考官,是预先给我铺好了台阶,还是冷不防给了个难题呢?”说笑间,我心头忽地一亮。我们这些老同志,在岗的青壮年,学堂里的少年人,不正如处在不同的光阴模块里么?提问的方式,思考的路子,解答的言语,自然也该是不同的。
这便让我想起年轻时学过的模拟电子、数字电路来。那电路板上,一个个晶体管、电阻、电容,不就是一个一个的“模块”么?它们各自固守着一方天地,履行着独有的职责,本是寂寥的。可一旦用纤细的铜箔线路将它们精巧地连接,再灌入那无形的、名为程序的魂魄,整个板子便倏然活了,能计算,能歌唱,能展现一个无比丰富的世界。而这一切运行的根基,说来玄妙,竟全系于最简单不过的“0”与“1”的流转、生灭、交替与重组。这至简的二进制,不正是古老《易》理在现代科技中的回响么?一阴一阳,相生相克,循环不已,谓之道。那高电压是阳,低电压是阴;那电路的通是阳,断是阴。正是这无穷无尽的阴阳耦合,化生出了我们眼前这斑斓的数字万象——从友人那一句关切的问候,到浩瀚无边的知识之海,无不是阴阳合道的具现。所有的互联网与计算机,其灵魂深处,原来都流淌着东方最古老的智慧。
这电路的譬喻,竟如水波一般,在我心里荡漾开去。一个人,一个家,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何尝不都是一个独立的“模块”呢?我们有着各自的形状、颜色与频率,有着不容混淆的边界。这里便生出一种精妙的辩证来:若依着世界大同的理想,我们自然要铺设通达八方的“系统线路”,追求整体的和谐共鸣;然而真到了个体与个体交流的细微处,却万万不可只用一套固定的程式。这恰如良医治病,讲究“辨证施治”;良师育人,注重“因材施教”。对老者说话,要缓而清晰,多些耐心,正如我今晨与老友论粥,须引经据典,徐徐道来;对青壮年议事,则可直指核心,谈机遇与担当;而对少年郎,则需用那活泼泼的语言,点燃他们眼中的光。这便是“线路”的智慧了——它追求的并非僵硬的统一,而是在连接中,最恰如其分的“适配”。这人间烟火的连接,与那机器底层的阴阳之道,何其神似!都是以最基本的善意与规律,构筑起复杂而和谐的整体。
念及此,再抬眼望向窗外的世界。秋色是如此分明,天高云淡,木叶或红或黄,各自绚烂到极致,这是模块的独立与尊严;但它们又共同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壮丽的秋景图,这又是“连接”后的圆满。自然的规律,本就是“物各有性,性各有极”,却又在冥冥中被“道”的运行所统摄,达成一种“天人合一”的宏大和谐。那么,人世间的纷繁博弈,不同文明间的碰撞与隔阂,是否也能从这“模块与重阳”、从这“阴阳合道”的古老智慧里,寻得一丝光亮?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抹平一切差异的强行统一,而是在承认并尊重每一个“模块”之独特价值的前提下,像一位高明的园丁,深知松柏的挺拔、杨柳的柔婉、兰草的幽贞,而后予以不同的照拂,方能成就满园的生机。这线路,是文化的交流,是经济的互惠,更是那份将心比心、愿意去理解异质生命的善意。
若真能如此,则世界大同的理想,或许便不再是渺远的乌托邦。它将是繁星满天,每一颗都坚定地闪耀着自己,又共同汇成那照耀夜空的、灿烂的银河。那时节,才是真正的“岁岁重阳”,是生命与文明在连接中不断获得新生、走向丰盈的永恒庆典——那是一种既保全万物禀赋之异,又成就天地大美之同的、流动不息的平衡。
向荣抒怀
乙巳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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