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窗外,深圳的夜,还很长。
第九十章 编辑部的节奏
天刚蒙蒙亮,工地打桩机的轰鸣就将刘德生从浅眠中惊醒。他用冷水抹了把脸,啃了个昨天买的冷馒头,便匆匆赶往编辑部。
陈编辑和那个叫阿敏的打字员女孩已经在了。陈编辑面前堆着厚厚的稿件,眉头紧锁,手里的红笔飞快地划动着。阿敏的打字机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仿佛永不停歇。
“来了?”陈编辑头也没抬,指了指墙角一张空着的、布满灰尘的桌子,“那是你的位置。今天先把这些各地寄来的原始案例材料看一遍,按体例要求筛选、整理,写出摘要。下班前我要看初步成果。”
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投入工作。刘德生应了一声,立刻坐到那张桌子前,开始翻阅那堆积如山的、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和稿件。字迹各异,水平参差,有的充满激情却逻辑混乱,有的数据详实却文笔枯燥。
他需要快速阅读,准确判断其价值,提取核心内容,并用简洁、规范的语言重新表述。这要求极高的专注力、理解力和文字概括能力。一开始,他有些手忙脚乱,速度很慢。
陈编辑偶尔会走过来,拿起他整理好的稿子扫几眼,有时会点点头,有时则会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这个点没抓住核心,重写!”“语言太啰嗦,砍掉一半!”“这个案例典型性不够,淘汰!”
批评直接而尖锐,不留任何情面。刘德生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明白,这是最快的学习方式。他摒弃了在教育局时那种磨洋工的心态,全身心投入,努力跟上这种高效、务实的节奏。
中午,陈编辑和阿敏通常是叫外卖,或者泡面对付一口,吃完立刻继续工作。刘德生也入乡随俗,买了最便宜的盒饭。吃饭的十几分钟,是办公室里仅有的、可以稍微放松的时刻。
“刘……生,你是北方来的?”阿敏好奇地问,她的普通话带着软糯的粤语腔调。
“嗯,西北。”
“哇,好远哦。点解会想来深圳?”(为什么想来深圳?)
刘德生顿了顿,简单回答:“想出来闯闯。”
阿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陈编辑则一直埋头看稿,仿佛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兴趣。
下午的工作强度更大。刘德生感到眼睛酸涩,脖颈僵硬,但大脑却因为高速运转而异常清醒。他发现,在这种压力和挑战下,自己的潜能似乎被逼了出来,处理稿件的速度和质量都在提升。
当傍晚来临,他将整理好的十几份案例摘要交给陈编辑时,心里有些志忑。
陈编辑快速翻阅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最后,他放下稿子,看了刘德生一眼:“还可以。明天继续,速度再提快一点。”
一句“还可以”,让刘德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甚至感到一丝微小的鼓舞。他知道,自己算是勉强通过了第一天的考验。
走出编辑部,深圳华灯初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内心却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这里不论资排辈,不看关系背景,只认效率和能力。虽然辛苦,虽然冷漠,但却有一种让人着迷的、赤裸裸的公平。
第九十一章 城中村
回到租住的城中村阁楼,夜幕下的喧嚣与编辑部里的紧张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狭窄的巷道两旁,各种摊贩支起了炉灶,炒粉、煲仔饭、牛杂的香气混合着油烟弥漫在空气里。穿着工装、满身尘土的打工仔打工妹们围坐在简陋的塑料桌旁,喝着啤酒,用各种方言大声说笑、划拳。录像厅门口的音箱震耳欲聋地播放着港台流行歌曲,发廊的霓虹灯旋转着暧昧的光晕。
刘德生穿过这片充满烟火气和底层生命力的混乱地带,感觉自己像个异类。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栖身于此。
阁楼里依旧闷热,他推开那扇小窗,嘈杂的声浪立刻涌了进来。他坐在床沿,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大多年轻,来自天南地北,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和欲望,像他一样,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挣扎求存。
他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路边摊分食一份炒粉,笑容简单而满足;看到几个刚下工的汉子,光着膀子,就着花生米喝劣质白酒,大声抱怨着工头的苛刻;也看到几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踩着高跟鞋,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巷子深处……
这就是深圳的底色吗?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背后,是无数个这样拥挤、混乱、却又充满 raw 活力的城中村,承载着这座城市崛起最原始的劳动力和最卑微的梦想。
他拿出记账的小本子,开始计算今天的开销:房租分摊到每天一块,早餐五毛,午餐盒饭两块,交通费五毛……今天没有任何收入。他带来的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一种紧迫感压迫着他。他必须尽快做出成绩,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否则,他连这个简陋的阁楼都可能住不起。
楼下大排档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平息。刘德生在蚊虫的骚扰和残留的噪音中,艰难地入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石碾沟那片寂静的黄土坡,但下一刻,就被工地巨大的轰鸣声惊醒。
城中村的夜晚,短暂而浮躁。
第九十二章 第一笔稿费
在高度紧张和持续适应中,半个月时间飞快过去。刘德生逐渐熟悉了编辑部的节奏和要求,整理案例的速度和质量都有了显著提升。他甚至开始尝试对一些案例进行简单的评析,虽然还显稚嫩,但陈编辑看到后,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否定,只是说了句:“有点想法,再琢磨琢磨。”
这天下午,刘德生将一批整理好的案例和撰写的摘要交给陈编辑。陈编辑审核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刘德生面前。
“这是你这半个月的稿费和资料费,按之前说好的标准算的。你核对一下。”
刘德生愣了一下,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他打开,里面是一小叠钞票,主要是十元和五元的,还有几张一元的毛票。他仔细数了数,一共六十五元。
六十五元。
这相当于他在教育局大半个月的工资。而在这里,他只用了半个月的业余时间(白天他主要做编辑部安排的基础整理工作,撰写和评析多是晚上回去加班完成)。
握着这叠带着油墨和纸张气息的钞票,刘德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对他这半个月来所有努力和付出的直接肯定,是对他选择“闯出来”这条路的最初回报。它证明了他依靠自己的能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是可以活下去的,甚至可能活得比原来更好。
“数目对的。”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嗯。”陈编辑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你上手还算快。后面‘案例评析’的部分,可以再多花点心思。做好了,稿费标准可以再谈。”
“谢谢陈编辑,我会努力的!”刘德生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城中村。他先去邮局,将四十元钱寄回了家里。在汇款单附言栏,他只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剩下的二十五元,他仔细地收好。这是他在深圳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深圳夜晚的喧嚣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他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看着远处工地上闪烁的灯火,第一次对这座冰冷的城市,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归属感。
他用自己的笔,挣到了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之本。虽然微小,却是一个坚实的开始。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看到了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境遇的可能。这第一笔稿费,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他内心更旺盛的斗志和对未来更真切的期盼。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