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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那晚,秀兰睡在刘家温暖的炕上,听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而刘德生躺在自己炕上,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和那张微红清秀的脸庞。他翻来覆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他并不知道,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这次石碾窑的偶然相遇,正像那盘巨大的石碾,已经开始悄然转动他命运的齿轮,将他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窑洞外,石碾沟在雨中沉沉睡去,只有天幕寺的方向,仿佛有风铃的声音,穿透雨幕,若有若无。
第三章 天幕寺起誓
那一夜,刘德生睡得极不踏实。窑洞外渐沥的雨声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时密时疏,搅得他翻来覆去。黑暗中,他总能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睛,像两颗坠入深潭的星星,在水底幽幽地望着他。他想起秀兰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想起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两人手指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酥麻。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他十六岁的身体里奔涌,让他口干舌燥,让他心慌意乱。这感觉,比马占山怂恿他去偷邻村瓜果时更让人忐忑,比第一次独自面对狼嚎的冬夜更让人无措。他把自己埋进带着霉味和阳光混合气息的被褥里,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影像,却只是徒劳。直到天快蒙蒙亮时,雨声停歇,他才在极度困倦中迷糊过去。
等他被娘做饭的声响惊醒,天光已大亮。他一个激灵坐起身,侧耳倾听,外间传来爹娘和那老汉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秀兰偶尔一两声轻柔的回应。他急忙套上衣服,胡乱抹了把脸,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雨后初晴,高原的天蓝得透亮,像一块刚刚洗过的巨大蓝宝石。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院子里积存的雨水照得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清新而腥甜的气息。秀兰正站在院角那棵老枣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新绽的嫩芽。晨光勾勒出她侧影柔和的轮廓,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刘德生,脸上立刻飞起两片红云,羞涩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德生起来啦?”刘德生的娘,一个面容慈祥、腰系围裙的妇人,笑着招呼,“快招呼秀兰和她爹吃饭。多亏了人家秀兰,一早起来就帮我烧火哩。”
饭桌上,是金黄的玉米面馍馍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一小碟咸菜。饭菜简单,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局促。刘德生的爹,刘老栓,沉默地吸溜着粥,偶尔抬眼看看秀兰父女,又看看自己魂不守舍的儿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秀兰爹则显得有些过意不去,连连道谢:“老哥,嫂子,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这……这……”
“没啥麻烦的,”刘德生娘热情地给秀兰夹了一块馍,“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看秀兰这女子,真是勤快又懂事。”
秀兰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婶子,我……我没做啥。”
刘德生埋着头,大口吃着馍,却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秀兰就坐在他对面,隔着小小的饭桌,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好闻气味。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饭后,秀兰父女执意要走。刘老栓吧嗒着旱烟袋,对刘德生说:“德生,去,送送柳滩子的客。”
这正合了刘德生的心意。他应了一声,陪着秀兰父女走出院子。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秀兰爹腰不好,走得慢,刘德生和秀兰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说不清的黏稠。山野间,被雨水洗刷过的黄土格外鲜亮,那些耐旱的沙蓬草、骆驼刺都精神抖擞地挺立着,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你们石碾沟……真好。”秀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望着远处山梁上清晰可见的天幕寺轮廓,“还有那么大的庙。”
“嗯,天幕寺。”刘德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听老人说,很灵验。”
“灵验?”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求什么灵验?”
“什么都灵吧……求雨,求平安,求……”刘德生顿住了,“求姻缘”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耳根却悄悄热了。
秀兰似乎猜到了他没说出口的话,脸颊也飞起红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鞋尖,声音更轻了:“德生哥……你,你是个好人。”
这一声“德生哥”,叫得刘德生心头一颤,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鼓起勇气,侧过头看着秀兰:“我……我以后能去柳滩子看你吗?”
秀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羞涩覆盖,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前面慢行的父亲,轻轻点了点头,又立刻低下头去,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秀兰爹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了然的神色。他咳嗽了一声,对秀兰说:“兰啊,爹想起个事。既然到了石碾沟,又赶上这好天气,咱……去那天幕寺里拜拜吧,给你娘求个平安。”
这个提议如此突兀,又如此顺理成章。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刘德生,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刘德生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他想也没想,立刻应道:“好!我带路!寺里的路我熟!”
去往天幕寺的山路陡峭而安静。越往上走,风声越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天幕寺的青砖围墙在眼前越来越清晰,那历经风霜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踏入寺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香火和古木清幽的凉意笼罩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变得肃穆。
大殿里有些昏暗,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佛像庄严肃穆,低垂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慈悲与智慧,静静地凝视着尘世间的众生。守庙的静远师父,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正手持扫帚,缓缓清扫着院中的落叶,见到他们,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他缓慢而专注的动作,仿佛与外界的纷扰毫无关联。
秀兰爹点燃了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拉着秀兰跪在蒲团上,低声念叨着祈求家人平安的话。秀兰闭着眼,双手合十,神情虔诚而专注。
刘德生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看着秀兰跪拜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保护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感在他心中升腾。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这个女子,似乎与他冥冥之中有着某种牵连。
秀兰爹拜完,站起身,对刘德生使了个眼色,便借口去看看寺里的碑文,退出了大殿,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刘德生和秀兰,以及那尊沉默的佛像。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绕出奇特的形状。
秀兰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刘德生,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水波在荡漾。
“德生哥,”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也拜一拜吧?”
刘德生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跪在蒲团上。蒲团很旧,里面的填充物已经有些板结,膝盖接触上去,能感觉到清晰的硬度。他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向佛祖祈求。祈求什么呢?祈求能常常看到她?祈求她能……属于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微凉而柔软的小手,悄悄地、试探性地,碰触到了他紧握在一起的手。他浑身一僵,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那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一点点地,固执地,挤进了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那一刻,刘德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世间万物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掌心那真实的、柔软的触感,和身边女子清浅而急促的呼吸声。他猛地握紧了那只手,用尽了他十六年生命里所有的力气,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像一缕青烟般消失。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到秀兰也正看着他,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有羞涩,有勇敢,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佛菩萨在上,”秀兰转过头,仰望着庄严的佛像,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信女秀兰,今日愿与刘德生结为同心,此生不负,祈求佛祖……见证。”她说完,深深地叩下头去。
刘德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眼眶,他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也学着秀兰的样子,对着佛像,用他所能发出的最郑重的声音说道:“我,刘德生,今日愿与秀兰结为夫妻,此生绝不负她!若有违背,天……”他想说“天打雷劈”,却被秀兰用眼神制止了。
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温柔和恳求。
刘德生明白了,他改口道:“……求佛祖保佑秀兰,一生平安喜乐。”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静远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老和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赞许,也无反对,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消失在殿外的光影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刘德生和秀兰牵着手走出天幕寺的大门,耀眼的阳光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山风拂面,带着黄土和青草的气息。他们回头望去,寺庙静静地矗立在蓝天下,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刚刚许下的誓言作着永恒的见证。
下山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泥泞难行。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尽管掌心都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们很少说话,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幸福和一种对未来的朦胧憧憬,将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包裹。
刘德生将秀兰父女一直送到柳滩子的村口,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德生哥,我……我等你。”秀兰说完这句,红着脸,飞快地跑进了村子。
秀兰爹拍了拍刘德生的肩膀,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进去了。
刘德生站在原地,望着秀兰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他抬起那只被她握过的手,放在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淡淡的皂角香气。天幕寺的钟声,恰在此时,隔着山梁,悠悠传来。这一次,那钟声听在他耳中,不再清冷,不再警示,而是充满了某种庄严而温柔的祝福。
他转身,迈开大步朝石碾沟走去。少年的胸膛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填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一样了。他有了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誓言,和一个在佛祖面前与他十指相扣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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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学通知书
石碾沟的夏天,是在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和太阳无情的炙烤中到来的。黄土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往上窜。庄稼蔫头耷脑,只有耐旱的糜子和谷子,还在顽强地挺立着,等待着秋日的灌浆。
自那天从天幕寺回来,刘德生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干活更加卖力,砍柴、放羊、锄地,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夜里,他不再和马占山他们混在一起听那些不着调的闲话,而是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翻出那些早已被翻烂的初中课本,一字一句地重新啃读。爹娘看在眼里,虽不明所以,但儿子知道上进,总是好事。只有刘德生自己知道,他心底埋藏着一个炽热的秘密,一个关于未来、关于承诺、关于跳出这黄土窝窝的渴望。秀兰那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就是他全部的动力。
他偷偷去过柳滩子两次。一次是借口找同学,远远地看了秀兰一眼,她在自家院坝里晾晒衣服,身影单薄而忙碌。第二次,他鼓起勇气,趁秀兰爹出门,将娘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飞快地塞到秀兰手里。两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只是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与此同时,马占山的日子却过得有些闹心。他爹托人给他说了几门亲事,对方一打听他在村里的名声,不是直接回绝,就是含糊推脱。马占山气得在家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球!一个个势利眼!嫌老子穷?嫌老子名声不好?老子还不稀罕呢!”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家穷,归结于别人眼光短浅,从未想过是自己昔日种下的恶因,正在悄然结果。
七月底,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石碾沟的每一个角落:恢复高考了!符合条件的知识青年都可以报名参加!
这个消息,对于死水一般的石碾沟,不亚于一场地震。刘德生听到时,正在井边打水,手一抖,水桶差点掉回井里。他的心狂跳起来,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破土而出——他要考大学!他要走出石碾沟,他要风风光光地回来娶秀兰!
报名,复习。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刘德生把自己关在那孔堆放杂物的破窑洞里,夜以继日。煤油灯熏黑了他的鼻孔,蚊虫在他身边嗡嗡盘旋,酷热让他汗流浃背。那些陌生的公式、拗口的古文、复杂的历史事件,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面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初中那点底子,在浩瀚的高考知识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可怜。
迷茫和沮丧像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他就会停下笔,闭上眼睛,回想天幕寺里那双紧握他的手,回想秀兰那句“我等你”。这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总能让他重新燃起斗志。有时,他也会想起静远师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问:你的决心,仅止于此吗?
马占山也跑来凑过热闹,扒在窑洞门口瞅了瞅堆满桌角的书本,嗤笑一声:“德生,你还真信这玩意能当饭吃?考上大学又能咋?还不是要分配工作?我看呐,不如跟我去县城找点活路实在!”
刘德生头也不抬,只淡淡回了一句:“人各有志。”
马占山自觉没趣,嘟囔着“书呆子”,晃悠着走了。
八月,高考在县城举行。刘德生带着干粮,步行了几十里山路,走进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坐在简陋的课桌前,看着周围那些或自信、或紧张、或茫然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他写的不仅是答案,更是他的未来,他和秀兰的将来。
考完回来的路上,他觉得身子像被掏空了一样,脚步虚浮。山还是那些山,梁还是那些梁,但他看它们的眼光,却有些不一样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一种漫长的、无声的煎熬。他照常下地干活,照常吃饭睡觉,但魂仿佛丢在了县城。他不敢去柳滩子,怕看到秀兰期待的眼神,更怕最终带给她的失望。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山梁上,望着通往县城的唯一那条土路发呆。
爹娘看出了他的焦虑,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饭菜做得更可口些,把家里的活计多分担些。
终于,在九月一个燥热的午后,村支书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路喊着跑进了刘家院子:“德生!德生!通知书!你的大学通知书来了!”
那一刻,刘德生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喊声,斧头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信封。牛皮纸上,印着“兰州师范大学”几个鲜红的字,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撕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刘德生同学,你已被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
后面写的什么,他已经看不清了。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冲得他头晕目眩,眼眶发热。他猛地抬起头,看到爹娘站在旁边,爹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肌肉微微抽搐着,眼里闪烁着水光;娘则已经撩起围裙,不停地擦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考上了……爹,娘,我考上了!”他哽咽着,声音嘶哑。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石碾沟。村民们纷纷涌到刘家院子,羡慕、祝贺、惊叹之声不绝于耳。刘家出了个大学生,这在石碾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刘德生被包围在人群中央,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荣光。然而,在喧嚣的间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柳滩子的方向。秀兰,你听到了吗?我考上了!我没有辜负你的等待!
就在这时,他看到人群外围,马占山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眼神复杂,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被远远抛下的落寞和愤懑。当刘德生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挤出了人群。
刘德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明白,马占山的心情。但他此刻无暇他顾,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天不亮,刘德生就揣着那张通知书,抄近路赶到了柳滩子。他在秀兰家院外的老槐树下焦急地踱步,直到看见秀兰端着盆子出来倒水。
“秀兰!”他压低声音,激动地喊道。
秀兰看到他,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盆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快步跑过来,气息有些不稳:“德生哥?你……你怎么来了?”
刘德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通知书,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秀兰接过通知书,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读完后,她抬起头,望着刘德生,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但那泪水是滚烫的、喜悦的。
“考上了……德生哥,你真的考上了!”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嗯,考上了。”刘德生重重地点头,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我说过,我会努力的。秀兰,你等我,等我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就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
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地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将那张通知书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朝阳从东方的山梁上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们唱着祝福的歌。刘德生看着秀兰泪光中灿烂的笑容,觉得之前所有的艰辛和等待,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报偿。
他拉起秀兰的手,两人并肩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方,是通往山外的路,是充满希望的、崭新的未来。而身后,石碾沟在晨曦中缓缓苏醒,天幕寺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又一个关于奋斗与希冀的故事,悄然开启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