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集大集上的“首长”
李萌
从北京回到老家章丘普集,陪九十五岁的岳母赶普集大集,市井的喧嚣与热气扑面而来,别有一番亲切。妻子搀着岳母在后头慢慢走,我拉着小拉车,先到了一个长长的菜摊前。刚停下脚,掏出手机想问妻子买什么菜,一个声音便不容分说地撞了过来:“你躲开,买菜的看不见菜。”未等我反应,同样的命令又硬邦邦地重复了两遍。
我有些错愕,分辩说你这摊子不小,我未必挡了生意,况且我本也是顾客。这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那嗓音陡然拔高,裹着一种奇异的混合——训斥中杂着炫耀:“要是在人民大会堂,你就不能这么站!”紧接着,那句让我瞬间愣神的话便抛了出来:“我跟中央首长吃过半年饭,就你这样的一天也吃不上!”我一时语塞,并非被慑服,而是被这话语里横空出世的荒谬攫住了。而那声音竟又淬了火,甩过来一句:“我家里有枪,有子弹,你这样不老实的就该吃枪子。”
心头的火“腾”地起来了。从北京那种人人收敛、讲究分寸的环境,乍然遭遇这毫无过渡的粗粝与凶狠,我下意识就想上前理论个清楚。幸而妻子赶到,一把将我拉开,低声道:“快走,和这种‘街滑子’,有什么可生气的。”
“街滑子”三个字,像一枚清凉的薄荷片,让我霎时清醒。我回味着那摊主的话,那口气,真真是耐人寻味。它并非单纯的驱赶,而是一场精心又拙劣的表演。他急切地要从这泥泞的集市地面,一跃跳到他想象中的高位。他用命令模仿“权威”,搬出“人民大会堂”与“跟首长吃过饭”作为幻想的勋章,最后竟至亮出“枪弹”的虚影——这大约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具震慑力的“权杖”了。这全套的措辞,仿佛一套纸糊的甲胄,披挂着用以掩饰内里的虚弱,对抗着他在更广阔世界里可能感受到的渺小。
从北京到普集,空间切换间,人情的刻度也陡然一变。在京华,人与人之间仿佛总隔着一层礼貌而疏淡的空气;而家乡的市井,则更赤裸地呈现出生命的本相,有温厚,也有这般不由分说的粗野。我本想用大都市那套“讲道理”的逻辑去应对,却险些陷入一场无谓的缠斗。妻子比我更懂这方水土的生存智慧,那是一种不与浑人较真、不往牛角尖里钻的豁达。
我拉了拉小车,转身汇入人流。市声依旧鼎沸,将那尖厉的嗓音吞没了。回头望望慢慢踱来的岳母,她脸上是九十五载风雨洗练过的平和。忽然明白,从北京带回来的那点惊诧与火气,在这片生养我的土地上,显得多么书生气。这热闹的人间,容得下诚恳的买卖,也容得下几声这般刺耳却又真实的聒噪。那位普集大集上的“首长”,连同他全部虚张的声势与荒诞的逻辑,不过是这浮世众生相中,一道颇为辛辣的佐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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