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归途
作者：宁正广
诵读：孔祥会
我退休了，当退休通知下来那天，并没有预想中的波澜，只像茶台上那杯温茶，热气悄悄散了些。同事们围坐着，说了些感谢、祝贺和惋惜的话，我礼貌地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早就飘回了书房，一一终于能把搁置多年的毛笔，重新握在手里了，往后的日子，该好好跟那些宣纸、墨锭打交道了，终于可以专心写着我热爱的书法了。
重拾毛笔，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书房里阳光斜射，尘埃在光柱中舞蹈。我铺开宣纸，蘸墨，笔尖触纸的刹那，手腕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墨汁在纸上洇开，不成字形，倒像是一团无端的愁绪。原来这看似简单的"正"字，竟如此难以驾驭。笔要正，心要静，气要匀——老师如是说。我忽然明白，书法之难，不在于形，而在于那形之外的功夫。
渐渐地，我发觉书法之美，在于那黑与白之间的万千变化。浓墨处如老松虬枝，力透纸背；枯笔处似寒潭鹤影，若有还无。王羲之的《兰亭序》，行云流水，仿佛能听见曲水流觞的声响；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悲愤郁结，字字如血泪凝成。看久了，竟觉这些字是活的，它们会呼吸，会低语，会向懂它们的人诉说千年的心事。
临帖时，我常对着古人的字迹发呆。那些横平竖直之间，藏着怎样的法度？老师说，书法有"永字八法"，有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我初时不解，直到某日写"永"字，忽然领悟那一点确需如石之重，一横确要有云之舒展。原来这法度不是束缚，而是自然之理。柳公权说"心正则笔正"，诚不我欺。书法之道，竟与做人相通。
最令我惊异的是，书法中蕴含着深邃的哲学。老子云"大巧若拙"，庄子言"坐忘"，这些思想在书法中得到了完美的诠释。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笔法，怀素见夏云奇峰得草书三昧。书法之妙，在于似与不似之间，在于有意与无意之际。我写字时，常常忘记时间流逝，仿佛进入了另一种存在状态。这种体验，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物我两忘"罢。
临摹《兰亭序》时，我总想象永和九年那场雅集。四十一位文人列坐曲水之畔，饮酒赋诗，王羲之乘着酒兴，挥毫写就此千古名篇。如今我辈习书，不也是在参与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吗？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对先人的回应，对传统的致敬。书法之所以能绵延千年而不衰，正因为它是活的传承，而非死的文物。
习字日久，我发现自己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前遇事急躁，现在能静下心来；从前追求速成，现在懂得积累的重要。写字时，呼吸自然深长，心跳似乎也慢了下来。这种改变非刻意为之，而是在一笔一画中潜移默化。书法于我，已不仅是艺术，更是一种修心的方式。
记得有一次，我临写《祭侄文稿》至"呜呼哀哉"处，忽然悲从中来，不能自已。颜鲁公当年痛失侄儿，悲愤交加，全泄于笔墨之间。千年之后，我竟能通过这些字迹，感受到他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书法之奇，正在于此——它能让不同时空的灵魂相遇相知。
如今，我的斗室里挂满了习作。有的端正如楷，有的奔放如草。妻子笑我走火入魔，我却觉得找到了真正的自己。退休生活因书法而丰盈，心灵因笔墨而安宁。每当夜深人静，独对孤灯，墨香氤氲中，我仿佛看见了那条通往内心的路。
这条路，古人走过，今人正在走，后人还将继续走。而墨香，将永远指引着归途。
【作者简介】宁正广，男，广西钦州浦北籍人，大专文化，现居住在南宁市，已退休。曾当过煤矿工人，76年在煤矿转干，任罗城矿务局桥头矿宣传科组织干事，科长。工作期间去河南郑州煤炭管理干部学院进修。后转入广西司法系统，长期从事党政领导岗位工作。本人喜欢读书，写字写作，尤为喜欢散文，论文写作，工作期间曾在《中国监狱》《广西司法》《广西监狱》发表过散文、论文多篇，也曾多次有散文、论文获奖。
【朗诵简介孔祥会，天津市滨海新区国有企业退休人员，喜欢朗诵，愿用我的声音带给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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