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花语
文/李春新(四川)

清晨推窗,风裹着清冽的甜香扑进来——不是春的浓艳呛人,也非夏的燥热黏糊,是秋日独有的沉厚,像祖母窖藏多年的米酒,抿一口,余韵在胸口绕好久不散去。墙角的桂花树不知啥时候挂了一树碎金似的小花,躲在绿叶缝里不声不响,香气顺着风飘,飘进晾晒的衣裳里,飘进厨房正熬着的小米粥锅旁,连空气都浸得发甜。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挎着小竹篮跟在祖母身后摘桂花。她踮着脚够高处的花枝,我蹲在地上捡草叶上的碎花,晒干了一起装进旧纱布袋。泡茶时丢一两撮,茶汤立马染成琥珀色的暖。祖母念叨:“闻着桂花香,就知道该囤萝卜、腌咸菜,冬天的踏实日子要来了。”

溜达着去小区花坛,那儿早已成了菊花的地盘。没有文人笔下的孤高,这里的菊全是烟火气——浅黄的像揉碎的月光,雪白的似没化开的初雪,淡紫的若晕开的水墨,一簇簇挤在陶盆里,花瓣挂着晨露,太阳一照,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糖。张奶奶每天早饭后准来打理她的墨菊,背有一点驼,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一片一片地擦叶片上的灰,连叶尖的小泥点都不放过。“这花啊,就得经一点霜,越冷越精神。跟咱庄稼人似的,耐得住苦,才活得扎实。”她边擦边跟我唠,“叶子擦干净了,才能多晒太阳。天冷了,花也得伺候好。”她的声音被秋风吹得软软的,混着墨菊的深绿、阳光的金黄,成了秋日里最让人安心的画面。

沿河边溜达,冷不丁撞见几株开得晚的木槿。粉色的花瓣早没了盛夏的水灵劲儿,边缘卷得跟揉过的旧报纸似的,却还死心眼地挂在枝头,和岸边发白的芦苇凑成一幅随性的画。初夏那阵,它们开得铺天盖地,花瓣掉落一地都带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现在瞧着蔫蔫的,反倒多了一种从容的倔脾气。风一吹,几片花瓣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凉飕飕的,半点儿哀怨都没有,反倒像把活儿干完的旅人,坦坦然然地奔赴下一场轮回。这阵子,我正为项目进度愁得睡不着觉,此刻指尖蹭过这凉飕飕的花瓣,倒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心里一下子就松快了——原来,花草的荣枯跟人的日子一样,都是常态,开时尽情开,谢时安心谢,这才是生命最好的样子啊。

街角的三角梅开得热闹,算是秋日里的特例。当万物都忙着收敛锋芒,它却开得肆无忌惮。玫红色的花簇像一团团跳跃的小火苗,攀附在斑驳的围墙上,把灰扑扑的老墙染得亮堂起来。放学的孩子路过,总是踮着脚数花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伸手想摘,被妈妈轻轻按住:“别碰,让它好好开着,咱们看看就好。”小姑娘缩回手,趴在围墙上咯咯地笑,笑声混着花香,把秋日的萧瑟冲散了大半。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头一暖——原来,秋从来不是沉寂的代名词,只要心里有光,哪怕在寒凉里,也能活出滚烫的模样。

傍晚回到家,桌子上的向日葵已经垂下了花盘。白日里,它总是仰着脑袋追太阳,把每一缕阳光都攒进花盘里;此刻却低着头像在琢磨事儿,粗糙的花盘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我摸了摸它的花盘,忽然懂了——秋日的花,从来不是悲伤的代名词——桂花藏着日子的甜,菊花透着生活的韧,木槿带着从容的倔,三角梅燃着鲜活的热,向日葵攒着沉淀的暖。它们各有各的活法,却都在说着同一个理——不是所有绽放都要轰轰烈烈,安安静静地沉淀与坚守,也是一种圆满。

夜渐深,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顺着窗缝钻进屋里,缠在鼻尖绕不开。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花瓣轻轻颤动的声音。它们用最后的绚烂装点着秋日晨昏,也在我心底埋下关于生活的小感悟。原来秋花的美,从来不在娇嫩与奔放,而在那份历经风雨后依然绽放的深情。就像我们每个人的日子,平凡却扎实。只要踏踏实实、坦坦然然地面对每一个朝暮,便是最动人的模样。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大学文化,退伍老兵,公安退休。现任四川某公司副总经理,某大院党支部书记。曾在巜达洲晚报》,《天府诗人,中外诗人》《当代文学家》《天府散文》发表多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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