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重阳菊花黄(小说)
文/汤文来
九月的日头斜挂在老槐树梢上,把刘老顺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蹲在院门口磨镰刀,砂石摩擦铁器的声音惊起了麦垛旁的麻雀。
“明天就是重阳了。”他望着村口自言自语。
1983年的重阳节前夜,十八岁的刘老顺正在收拾行囊。母亲往他帆布包里塞进两包菊花茶:“带去给城里人尝尝,咱延津的菊花不比开封的差。”
绿皮火车晃荡了八个钟头,把刘老顺晃进了北京建筑工地。工友们笑他带菊花茶矫情,直到某个秋燥的午后,开水房里浮起的金黄花瓣治愈了众人的咽喉肿痛。包工头王满仓捏着茶杯盖说:“顺子,明年多带些来。”
这个“多带些”就像滚雪球,从最初的两斤变成二十年后的两千斤。2003年的刘老顺已是“老顺花卉合作社”董事长,他的菊花通过冷链物流发往全国。重阳节变成促销节点,他在直播间喊着“九九重阳敬老情,菊花茶礼八折优享”。
手机震动打断回忆,女儿小薇发来语音:“爸,今年重阳我回不去了,公司要搞AI助老项目评审。”刘老顺望着晒场上翻飞的菊花瓣,想起女儿三岁时踮脚给他戴茱萸香囊的模样。
2023年重阳清晨,刘老顺突然出现在北京女儿家门口。小薇开门时还在接工作电话:“...老年智能手环的血压监测需要优化...”
“给你带了些新鲜菊花。”刘老顺举起竹篓,露水从篓底滴落在锃亮的地砖上。
小薇匆匆泡了两杯茶,金盏菊在玻璃杯里重新绽放。她正要继续讨论用户界面设计,却发现父亲站在阳台凝视车流。
“你看这些高楼,”刘老顺指着窗外,“我参与建过其中七栋。现在倒好,想见闺女得提前预约。”
小薇摆弄着桌上的智能香囊:“这是我们的新产品,能监测心率还能自动喷洒茱萸精油...”
电话铃声解救了她。接完电话后,小薇尴尬地晃着手机:“爸,社区要开助老数字化推广会...”
“你去忙。”刘老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坐下午高铁回去,合作社要收菊花了。”
列车驶过华北平原时,他收到女儿发来的电子相册。划到某张照片突然愣住——1983年那个穿着工装的他,正对着镜头举着菊花茶傻笑,背景是刚刚封顶的国贸一期。
照片下方有行小字:“昨儿整理旧物,在妈的首饰盒里找到的。”
刘老顺拨通电话:“下月你生日,我拉车菊花来给你同事分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压抑的抽泣:“应该我回去看您的...重阳节本来该登高...”
“傻闺女,”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菊田,“在爹心里,你往哪儿走都是登高。”
夕阳将菊田染成暗金色,就像四十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乡时,母亲塞进行囊的菊花茶颜色。
2025.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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