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耀终有时
——写在刚刚撤离的阴雨后
文/程增庄
雨,断断续续越过四十天的晨昏。
我把日历一张张撕下,迭成小船,放进屋角那滩越积越深的水坑里,看它无助地飘荡,又慢慢地沉下去。
窗外的云,像一块忘记收场的舞台旧戏布,褪色的褶皱里滴着幽暗的台词:
我把所有潮湿的东西以及不住地声声的叹息,一一摊在茶几上,它们彼此对望,长出灰白的霉,像一群不肯离场的幽灵,
连心跳都透着潮湿味——
我学会在雨声里辨认每一种惆怅:
三点十七分,是铁皮屋檐的“嗒嗒”;
四点零五分,是空花盆的“咚咚”;
五点零分,是胸腔里的“嘭嘭”。
昨夜,我索性把雨伞折成皱鹤,塞进枕头下面,
让它在梦里为我导航——
飞不过云层,就替我衔回一粒光的种子。
梦里,我仍站在阳台,像一棵被水刑拷打的向日葵,
脖颈低垂,望着下方被雨丝缝合的世界:
柏油路像一条永远晒不干的黑蛇,
红绿灯眨着贫血的眼,
孩子们的笑,被雨水泡得发胀,挂在树梢,摇摇晃晃。
我喊了一声“停”,
回声被雨缝合,又原封不动地退回嘴里,
像一口吞下自己吐出的叹息。
然而——
清晨四点五十八分,我忽然醒来。
不是被雨声,而是被一种奇怪的悄静:
像有人把世界忽然调成了“零分贝”。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嗖地爬上脊背,
却带着某种陌生的、金属味的期待。
窗帘缝隙里,一道橘色,细如麻丝,
却锋利得足以划破整个夜的封条。
我屏住呼吸,伸手——
“刷”的一声,布帘退向两侧,
像剧院大幕骤然拉开。
天空,蓝得毫无退路。
阳光像千万只金色的鸟,同时拍翅,
我疑惑是另一重天、另一个新太阳,
把昨日的霉斑、锈迹、潮湿的叹息,
一瞬间啄食得干干净净。
楼对面那株被雨鞭挞的梧桐,
此刻高举一树新擦的翡翠,
每片叶子都象一面小镜子,
把光反射进我的瞳孔——
我毫无防备,被刺得热泪盈眶。
楼下传来第一声自行车铃,
像谁在玻璃上敲出一颗小小的星星;
卖豆浆的女人掀开蒸笼,
白雾腾空而起,竟带了一道彩虹的尾巴;
隔壁孩子把球鞋踢进积水,
溅起的水花里,也住着一枚小亮珠。
我把所有窗户打开,
让风把屋里的旧雨味一缕缕带走。
沙发上的抱枕、书架上的契诃夫、从冰箱里拿出的两盒牛奶,
全都被光重新镀上一层微微的暖意,
像刚刚从造物主手里交货。
我端起那杯昨夜未喝完的冷茶,
对着天空举了举——
“敬你,久违的蓝和光。”
茶面浮起一圈涟漪,
竟也晃出一个细小的太阳。
此刻,我忽然明白:
所谓“终有时”,
不是命运忽然开恩,
而是自己在漫长的雨日里,
悄悄为光留了一条缝。
我把那把折叠伞又撑开,
倒扣在阳台,
让它接满一整个朝霞的亮,
像接满一坛可以陈年的酒。
等下一个阴天,
我就捧出小小一盅,
兑进热茶里,
慢慢啜——
那味道,
一定是苦后回甘,
像所有坚持到最后的诗句。
阳光继续升高,
把影子慢慢压短,
像把过往所有潮湿的自己,
一点点熨平。
我听见心底有东西簌簌脱落,
不是灰烬,
而是种子埋土。
于是我对自己说:
——走吧,
去把晾了二十七天的鞋子穿上,
去把发霉的心事拿到河边搓洗,
去告诉那个雨夜里偷偷哭泣的人:
别怕,
阳光照耀终有时,
而此刻,
正是有时。
2025-10-28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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