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口 三 戒
作者:张庭
人生道路上,总有几个渡口,暗流湍急,却因着人心的执念,成了多少英雄志士的伤心地。
古人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这“不善人”之害,倒未必尽是奸恶之徒,更多时候,是误入了那三个迷津:偏要与糊涂人掰扯个明明白白,硬要和不靠谱的人共图大业,更要向那无情之人,讨一份暖彻心扉的情谊。这其中的苦涩,怕是古今皆同,事理相通。
第一个迷津,便是与糊涂人说明白话。这让我想起《庄子·秋水》里的故事。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尽在己。及至北海,望见那无边无涯的汪洋,方才望洋兴叹。若此时,偏要有一明白人,立于河岸,与先前的河伯掰扯大海之浩瀚,岂非徒劳?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并非夏虫、井蛙其罪,而是其所处的“时”与“地”局限了它们。人心的“糊涂”,往往并非愚钝,而是固于一时一地的见识与心性。诸葛孔明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于草庐之中,也只能与昭烈帝剖说三分天下的宏图;若换作是旁人,只怕是对牛弹琴了。这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深刻的慈悲与清醒——省下那掰扯的力气,去寻那能听懂“高山流水”的知音。强辩的结果,往往是道理未曾说清,反倒先惹来一身的烦恼与纠缠,如同想把清风装入瓦罐,徒劳无功。
这第二个迷津,则更为凶险,便是与不靠谱的人共谋正经事。事之成败,首在同心。《尚书》有言:“同力度德,同德度义。” 若连最基本的“靠谱”——那分守时、守信、守责的笃实——都成了奢求,那么再好的蓝图,也终将是沙上筑塔。想起战国时,燕昭王筑黄金台以求贤,郭隗便以“千金买马骨”喻之,言明欲求千里马,先须以示诚心。这“诚心”,便是“靠谱”的根基。若搭档是那朝秦暮楚、轻诺寡信之辈,纵然你有管仲之才,他也无鲍叔之量,大事如何能成?历史长河中,多少败亡,并非败于敌手的强大,而是溃于内部的疏离与背叛。楚汉相争,项羽力能扛鼎,最终于垓下四面楚歌,其因众多,但麾下良将如韩信、陈平皆转投刘邦,这难道不正是“靠谱”二字尽失的恶果么?与这样的人共事,如同驾驭着一辆车轮松垮的马车行于悬崖,未抵目的地,恐已先坠入深渊。那份心力交瘁,远比事业的艰难本身更摧折人。
而最伤人的,莫过于那第三个迷津:向无情之人,求索一份深情。这仿佛是飞蛾扑火般的宿命,明知是灼痛,却仍被那虚幻的光热吸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情之所系,需有回响。《诗经》里那痴情的女子吟唱:“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那份求之不得的怅惘,若所慕之人本就是个“无心”的,便更是刻骨的悲凉了。世间最无奈的,不是你爱慕之人不爱你,而是你捧出一颗滚烫的心,对方却只觉是一块可以随意搁置甚至践踏的寻常石头。南唐后主李煜,亡国之后,词中尽是血泪,“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他的愁绪,尚可寄托于文字,向故国山河倾诉。可若你的愁绪、你的衷肠,诉与了一个无心之人,那便真真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了。这不仅是情感的虚掷,更是对自我灵魂的耗损。
如此看来,这人生的“三大误区”,归根结底,皆源于一个“我”字——过分的执着与妄念。执著于要唤醒不可唤醒之人,妄念于要成就不可成就之事,奢望于要感动不可感动之心。《道德经》有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真正的智慧,或许不在于你能够征服什么,而在于懂得识别、懂得回避、懂得放手。识别出那些注定徒劳的渡口,回避那些必然倾覆的舟楫,放手那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缘分。
这并非消极的避世,而是一种了然的通达。省下与糊涂人掰扯的力气,可以去读一本好书,观一段美景,养一盆幽兰,听一曲好歌;避开不靠谱的搭档,方能腾出空来,等待或寻觅那真正的同道;不再向无心人乞求温暖,自己的心炉才能烧得更旺,去温暖那些真正值得的、也懂得珍惜的人。
人生如渡,我们皆是舟子。愿我们都能练就一双慧眼,识得风浪,辨得航道,避开那三处暗礁密布的迷津,将有限的生命与热忱,安然渡往那值得信赖的、灯火阑珊的彼岸。
【作者简介】
张庭,原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即现在的扬州大学人文学院,曾在机关,银行等单位供职,现已闲赋在家。曾有多篇论文,散文,随笔,发表于新华日报,扬子晚报,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对文学是喜爱,亦是毕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