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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先慈任氏,讳明芳,生于 1931 年辛未。2024 年甲辰,鲐背之年驾鹤西去。她老人家的一生,早年吃过大苦、受过大累,但晚年子女尽孝、儿孙满堂,以寿考令终。母亲走了,尽管她没上过一天学,说不出多少大道理,但给后辈留下的不仅是思念,还有许许多多宝贵的精神财富,值得我们学习、传承……。
一、胆战心惊的童年
母亲出生的 1931 年,是日本鬼子发动“九一八”事变,对中国侵略变本加厉的一年,也是十四年抗战正式开始的一年。她的童年,正是千千万万中国百姓、整个中华民族灾难最深重的时期。
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烧杀抢夺,年幼的母亲早早就开始了四处逃难的生活。她和二姨跟着姥爷,白天躲在外地、或山洞、或姥爷的朋友家里,晚上摸黑回老家背粮食,背不来粮食,全家就要饿肚子。他们在鲁山深山的山洞里住过,在现在的张庄镇董家河沟村住过,还在璞邱等十几个村庄和地方住过。这些地方离姥娘的家鲁村都有二十几里山路,无论多远,无论多难走,都必须在天亮之前返回到临时避难的蜗居之地,否则性命就难以保证了。
母亲经常讲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她们逃难住在董家河沟村姥爷的一个朋友家里,晚上回鲁村背粮食要从一个叫南岩的村子经过。黑夜里,模模糊糊看见头顶的崖边上有不少“狗”,排着队喘着粗气。二姨问姥爷,怎么这么多狗?姥爷说:别说话快走。到家后,二姨才发现跑丢了一只鞋。这时候姥爷才说,站在头顶崖边上的不是狗,是狼,你越说话越危险。原来,那段时间日本鬼子“扫荡”,把南岩村烧得几乎片瓦无存,还杀了不少人,死人的血腥味引来了狼群。十岁的母亲,还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因为日本鬼子在他手掌上没有看到老茧,就怀疑不是老百姓,被不问青红皂白一枪击毙。血腥的杀人现场,把母亲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从此落下了恐惧症。
母亲的童年生活,就是在这种胆战心惊中熬过来的。
二、不堪回首的往事
日本鬼子疯狂杀戮的血腥场面,把大舅吓出病来,不久就去世了,家里只剩下姥爷一个壮劳力。从此开始,母亲就成为了家中的棒劳力。
姥娘家所在的鲁村由于地势较低、水塘多,所以有种菜、种藕和种麻的传统。藕收获的季节,需要到藕湾里去“踩藕”,就是用脚顺着藕秆,找到藕在泥里的位置,然后顺着藕瓜,把它从泥里慢慢的踩出来、捞出水。这应该是男人的专属劳作,因为藕池的水非常凉,最深处水位几乎淹到人的下巴,而且藕秆都是带刺的,划伤皮肤后,被污水一浸非常疼。作为一个女人,长期在冰冷的水里浸着,往往就会冰出毛病来——长期折磨母亲的腿疼病,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种麻的人家,有一个处理程序叫“淹麻”。就是把收获的麻放进脏水塘里,经过一段时间浸泡后再捞出来做后续处理。母亲要反复进到水塘里淹麻和捞麻。这种严重污染的水,对于一个女人身体的伤害,也是可想而知的。除了体力的折磨,精神上的歧视也让人难以忍受。由于需要体力劳动,母亲没有缠脚。而那个时候,在闭塞的沂蒙山区,女人都必须缠脚,“大脚女人”是被人瞧不起的,轻者婆家难找,重者找不到婆家。
连续多年日本鬼子横行,天天提心吊胆、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承受着精神和体力双重折磨,作为一个年轻的女性,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还有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三、与命运抗争的岁月
解放了,日子开始好转,母亲也嫁给父亲,来到了王家石沟村。由于父亲有气管炎旧疾,体力较弱,从年轻就干不了较重的体力活,再加上性格温和、不善言谈,所有家事外事就都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她没有抱怨,没有沮丧,勇敢地挑起家庭重担,又开始了与命运抗争的岁月。
下地干活,种地种菜,母亲在娘家时学会的庄户本领,一点不输男人。种菜时调畦脊子,从来不用线绳子,调的笔直;种麻时撒种子,一次成功,不稠不稀;我家的庄稼,每年都长得特别好。这些好多男劳力也是做不到的。人们羡慕母亲,可又谁知道,这都是多少年用汗水泡出来的。
母亲在姥娘家时被当作男人使用,结婚后不但仍干着男人的活,还又添了携夫教子、洗衣做饭、喂猪喂鸡的更多家务负担。由于父亲身体较弱,一年 365 天一天喝一个冲鸡蛋,雷打不动,常年坚持。不让养鸡的年代,母亲偷偷把鸡养在睡觉的床底下,却从未中断过父亲的“专属营养品”。一家七口的穿衣吃饭,也让母亲操碎了心。记得有一次家里实在没有吃的了,母亲说你去你姥娘家吧。现在想来,我去姥娘家有饭吃了,可母亲呢?她吃什么?她不吃东西,是怎么饿着肚子干活的?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母亲是怎么与命运不断抗争,又是怎么挺过来的?我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实在不知道。
四、不甘落后的性格
母亲性格要强,什么都不能落在别人后头。大集体时代,劳动力都要出工挣工分。年底生产队算帐,一家人一年挣的工分算下来还欠生产队的就是缺粮户。人口多劳力少的家庭几乎没有不缺粮的,但我们这个七口大家庭从来没有缺过粮。
为了做到不是缺粮户,母亲想尽了各种办法。拾粪交给生产队可以换工分,母亲就给我买上粪筐,让我早起去拾粪。养母猪生产队是给工分最多的,所以我们家就常年养母猪。养猪没有饲料,那就做豆腐,一斤豆子换二斤豆腐,自家剩下豆腐渣可以喂猪。母亲做的豆腐不但好吃,而且表面有一层微黄,看着比较“老成”,最受欢迎。负责走街串巷换豆腐的我,每次都是第一个换完,那种愉悦的心情,那种为有这样的母亲的自豪感,都会在心中荡漾。为了做豆腐,母亲和我们几个大孩子每天大概 2 点多就得起床,开始推磨磨豆糊子。由于起得太早太困,基本上我们都是眯着眼推磨的。推完后我们去睡觉了,母亲还得接着烧水做豆腐,一直到天亮。天亮后又要喂猪、喂鸡,摊煎饼准备一家人的饭。母亲每天睡觉的时间很少,白天还要割牛草交给生产队换工分,天天如此,周而复始,所以落下了好多毛病。有时头疼得受不了,就用做衣服的针在头上放放血,然后继续坚持着劳作!
为了全家人能生存下去,母亲就这样每天拼了命的煎熬着、坚持着,用不甘落后的倔强性格,锤炼出一个不知休息、不知疲倦、用钢铁做成的人。
五、智慧善良赢得的信任
母亲不但勤劳能干,还是一个用智慧善良赢得信任的人。
她无论干什么,从来不是那种蛮干的人,肯动脑子。割草时别人半天割不来多少,她一会就割很多回来,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她把经验手把手教给大姐,大姐亦步亦趋地学到了她的本事,每次也是满载而归。有好多人羡慕得不得了,说她随她母亲,太能干了。母亲的优秀品质和善良,又是从姥娘那里传承来的。姥娘的善良在当地是出了名的,还会很多治病的偏方,当地人都非常的敬重和信任她。她去世时村里还为她专门召开了追悼会,评价非常高。母亲耳熏目染,不但传承了高尚的品质和善良,也学了一些治病的小偏方,邻居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母亲也成了给她们治病的能人。谁家有了邻里纠纷,家庭矛盾也都乐意找她说说,母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优秀“调解员”,成了大家信赖的人,威信越来越高。那时我就为有这样的母亲非常自豪。
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母亲也是一个毫不含糊的人。那个时代家庭成分对一个家族来说是个很大的事情,母亲虽然不识字,说不清家庭成分是什么,但她知道对孩子的前途是有影响的。为了我们家族的“下中农”成分不被改成“中农”,她与家族的人们到处奔波,去村里找干部。每次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就想,她一个不识字的家庭妇女,去怎么说,会说什么呢?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她成功了,我们家族的成分没有变!在这件事情上母亲是功不可没的!
一件件一桩桩的大事小事,汇集起来就塑造出了母亲热心、智慧、善良的好形象,也就不难知道母亲在邻居中的威信高、被信任是怎么来的了。
六、最后的岁月
从小母亲就教育我们,要有礼貌,要孝敬老人、尊敬别人,做大家都喜欢的人。
记得有一年解放军在我们村驻扎,轮流到各家吃饭,一家三天,吃什么没有要求,和家人一块吃就行。在我们家吃完三天后,第四天早上母亲正在摊煎饼准备我们全家人的饭,解放军又来了。母亲看到后立即停止摊煎饼,让解放军坐下,自己开始和面烙面饼给他们吃。还没做熟,下一家发现解放军没去,找到我家来了。解放军走后,我非常不理解地问母亲,你告诉他去下一家不就行了吗,要不让他和我们一块吃煎饼也行啊?母亲告诉我,“你不懂,那样他会不好意思的。再说,家里来了客人不都是拿出最好的来招待吗?自己吃了填坑,人家吃了留名”。到这时,我才真正地知道母亲把尊敬别人看得多么重要、把尊敬别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多么周全!在这时,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被人尊敬是由她尊敬别人换来的;也是这时,我更加清晰地体会到“尊敬别人就是尊敬自己”这个浅显的道理。
到了晚年,即使是最后的岁月里,母亲也从来没有丢失过她那善良的性格和敬重人的品质。在她脑子已经处于半糊涂状态时,家里只要来了客人,她的第一句问候就是,“你好吧,家里的人都好吧”。母亲的去世,子女们都感到了非常的痛苦。因为尽管她老人家病重多年,早已无法和我们正常沟通,但我们多年养成的“汇报”已成习惯。惯性使然,好像只要她老人家坐在那里,我们就有主心骨。她走了,天变了、心里空了,这个感觉持续了许久许久。
母亲是一位非常值得尊重和永远怀念的人,是一位为后人树立了榜样的人。她的智慧值得后人永远学习,她的精神更是值得后人好好传承,这也是她老人家所期盼的。
愿天堂里没有惊吓、没有饥饿、没有病痛,只有幸福和安宁!
妈妈我们想念您!
哀长子:刘持良
二〇二五年十月

作者简介
刘持良 男 1954年生,1974年2月参加工作, 先后在山东省化工地质队、济南仪表厂、济南市槐荫区街道、槐荫区乡镇 、槐荫区机关任职,2014年7月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