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和风
三月的风,终于彻底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变得轻柔而温润,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拂过脸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和新芽萌发的清新气息。这便是 和风,不猛烈,不张扬,只是持续地、温柔地吹拂,唤醒沉睡的万物,也悄然抚平着大地最后的褶皱。陈雨生感到,自己内心的状态,正与这和煦的春风同步。
这种“和”,首先体现在他情绪的极度平稳上。那些曾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他的剧烈情绪——狂喜、绝望、焦灼、愤懑——似乎都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水般的宁静。并非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如同被这和风吹拂的湖面,虽有涟漪,却不再掀起风暴。他能感受到细微的愉悦,淡淡的感伤,偶尔的烦闷,但它们来了又走,像天上的云,不再能遮蔽他内心的整片天空。
工作中遇到挑战,他能平和地看待,将其视为需要解决的“事”,而非针对他个人的“劫”。人际交往中偶有摩擦,他能一笑置之,或者用冷静而建设性的方式沟通,不再轻易被激怒或陷入自我怀疑。甚至连那些偶尔回访的、关于过往的记忆,也失去了刺痛的能力,只是像老照片一样,带着一点模糊的怀旧色彩,静静地躺在意识的角落里。
“和风”的状态,也让他与他人的相处,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自然。他不再需要刻意调动能量去社交,也不再因为害怕受伤而设置心防。他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温和而稳定的气场。
在木工坊,他能与那位曾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如同普通同好般自在地交流技艺,分享心得,那份微妙的情愫似乎已被这和风吹散,化为了清澈的友谊。与老友相处时,他更能真正地“倾听”与“共鸣”,享受那种无需伪装、深度连接的默契。他甚至发现,自己开始能够给予陌生人一种自然的、不具侵略性的善意——在电梯里对邻居的一个微笑,在地铁上为老人让座时的轻声问候,这些微小的举动,都发自内心,毫不费力。
这种由内而外的“和”,并非刻意营造的修养,而是内心风暴平息、与世界达成深度和解后的自然流露。他像一棵被春风环绕的树,枝叶舒展,姿态安然。
第六十七章 润泽
“和风”持续吹拂,带来了空气中丰沛的水汽。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世界仿佛被仔细地清洗过,一切都显得那么鲜亮、饱满,笼罩在一层湿润的光泽里。陈雨生感到,自己的内心也正经历着类似的 润泽。那是一种被美好事物深深打动、并被其滋养的、柔软而充盈的状态。
这“润泽”的力量,首先来自于他对艺术和美更深刻的感知。
一个雨后的黄昏,他偶然走进一家小型画廊,正在举办一个本土画家的水墨画展。画作不多,题材也寻常,无非是江南水乡、山间云雾、案头清供。但当他驻足于一幅题为《夜雨润物》的画作前时,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画面上,夜色深沉,细雨如丝,模糊了庭院的轮廓,唯有几片芭蕉叶,在朦胧的雨幕中舒展着,绿得深沉而湿润,叶脉间仿佛能听到雨滴聚集、滑落的声响。整幅画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复杂的构图,却蕴含着一种极其宁静、深沉的生命力,一种在黑暗中默默承受、吸收、转化的力量。
陈雨生站在那里,久久无法移动。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那被夜雨浸润的芭蕉叶,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充满了。那画中的意境,不正是他内心旅程的写照吗?在情感的暗夜与风雨中,他何尝不似这芭蕉,看似被动承受,实则内在的生命力却在悄然生长,被痛苦与挣扎所“润泽”,最终呈现出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沉静而坚韧的“绿意”。
那一刻,他与那幅画,与作画的古人,甚至与所有在黑暗中坚守过、等待过黎明的心灵,产生了跨越时空的深刻共鸣。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理解、被映照、被深深抚慰的感动。
这“润泽”也来自于生活中那些微小而确切的幸福。
他发现自己会为一杯恰到好处的热茶而感到满足,为读到一段精妙的文字而击节赞叹,为顺利完成一件木工作品而心生欢喜,甚至只是为看到窗外阳光很好,就感到莫名的愉悦。这些瞬间的幸福感,如同春雨,细小,频繁,不张扬,却持续地滴落在他心田,让那片曾经干裂的土地,变得柔软、肥沃,充满了生长的渴望。
他意识到,真正的幸福,或许从来不是某个遥远的、需要奋力抵达的终点,而是由无数个这样被“润泽”的当下瞬间串联而成的状态。它不在于你拥有什么,而在于你能感受到什么。
第六十八章 生息
在“和风”的抚慰与“润泽”的滋养下,陈雨生内心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此刻清晰地呈现出一种蓬勃的 生息 景象。这不是“萌蘖”期那种试探性的、零星的绿意,也不是“抽枝”时那种有方向的、刻意的伸展,而是一种整体的、自发的、充满了内在活力的生命场域。
这“生息”首先体现在他各种兴趣爱好的自然生长与交融上。木工不再仅仅是寻求内心宁静的手艺活,他开始尝试将临摹书法时体会到的线条美感,将阅读历史时感受到的古典韵味,融入到他设计的木器结构之中。他为自己制作了一个带有宋式极简风格的信笺盒,榫卯结构精巧,线条流畅,打磨得温润如玉。这个盒子,不仅是一件实用器物,更是他不同精神爱好相互碰撞、融合后结出的果实。
阅读也变得更加立体。他不再仅仅被动接受知识,而是开始产生自己的疑问和想法,会随手在书页边写下批注,会为了验证一个观点去查阅更多的资料,甚至会尝试用自己刚刚学到的木工知识,去理解古建筑中某个构件的力学原理。各种知识在他脑海中相互连接,激发新的思考,如同不同的植物在同一片土地上共生,形成一个小小的、充满生机的生态系统。
这“生息”也体现在他对自己身体更积极的关照上。他不再将运动视为维持健康或消耗能量的任务,而是开始享受身体本身的力量与协调。他学习太极拳,感受气息在体内的流转,体会动静之间的平衡;他尝试徒步登山,在疲惫与坚持中,感受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忘我境界。他的身体,不再是需要被管理的客体,而是成为了他感知世界、表达生命力的重要伙伴。
甚至在工作中,他也注入了一种“生息”的活力。他主动承担更具挑战性的项目,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享受那种突破自我、创造价值的成就感。他与团队成员的合作更加默契,能够激发彼此的灵感,共同面对难题。工作场所,不再是他换取生存资料的场所,也成为了他施展才能、与人连接、感受自身力量的场域。
站在自己精心打理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绿,抚摸着桌上那件自己亲手制作、凝聚了多种兴趣的信笺盒,陈雨生感到一种饱满而平实的幸福。
他的内心世界,不再是一片需要被时刻警惕、小心维护的“重建区”。它已经变成了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息地”。这里,有扎根深厚的“根系”(亲情、友谊、知识),有稳定照耀的“天光”(内在的澄澈与智慧),有和煦吹拂的“和风”(平稳的情绪与和谐的关系),有持续“润泽”的雨露(对美与幸福的感知),更有各种生命形态在其中自由“生息”、相互滋养。
他知道,季节会更替,风雨会再来。但这片土地本身,已经拥有了强大的自我修复和持续生长的能力。他不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园丁,他本身就是这片充满“生息”的土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