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悬望
“请给我一些时间。”
这七个字,像一枚精准的楔子,打入了陈雨生刚刚试图重建的生活秩序之中。最初那几天,它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焦虑与某种被许可的松弛感。焦虑源于结果的未知,而松弛,则来自于苏晓雯没有立刻拒绝,以及她那句“谢谢你的坦诚”所隐含的、至少是表面上的理解。这让他觉得,那封冒失而赤裸的信,并非一个彻底的错误。
他小心翼翼地遵守着这条无形的界限,绝不主动联系。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饱和的事务填满时间的每一个缝隙,让疲惫麻痹那根时刻感知着手机震动的神经。他恢复了晨跑,在规律的呼吸和脚步声中,寻求一种肉体上的秩序感,以对抗内心的混乱。他甚至开始整理那间堆满了过往杂物和情绪的书房,将不再需要的书籍打包,将蒙尘的角落擦拭干净。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带着一种象征意义,仿佛在清理外部环境的同时,也能一并清理内心的淤积。
然而,“悬望”是一种极其消耗能量的状态。它不像绝望那样让人彻底沉沦,也不像希望那样给人明确的动力。它更像一种低烧,持续地、顽固地侵蚀着人的精气神。他的工作效率看似很高,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心力来维持专注。晨跑时,耳边风声呼啸,脑海里却可能突然闪过苏晓雯读信时微蹙的眉头。擦拭书架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曾与她讨论过的书籍上,思绪便瞬间飘远。
手机成了他世界里一个既渴望又恐惧的存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忽视它,而是发展出了一套近乎仪式化的查看程序。每次提示音响起,他的心都会先是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待看清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或工作邮件后,那紧绷的弦才缓缓松弛,留下一种空落落的疲惫。这种反复的紧张与放松,像一种缓慢的酷刑,磨损着他的神经。
夜晚是最难熬的。白天的喧嚣散去,寂静放大了一切内心的声音。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隔壁晚归邻居的关门声,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甚至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都能让他的心骤然提起,误以为是那期待已久的回信。每一次错误的警觉,都伴随着更深的失落和自我嘲讽。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各种可能的场景。最好的情况,是苏晓雯被他的真诚打动,愿意试着理解他的过去,给他一个机会。最坏的情况,是她经过深思熟虑,认为他过于复杂,不愿卷入,发出一封措辞委婉却立场坚定的拒绝信。介于两者之间,还有无数种模糊的可能:她或许需要更长时间观察;或许她本身也处于某种人生的十字路口;或许她对他的好感,尚未达到可以接纳他全部伤痕的程度……
这些虚构的剧本,在夜深人静时轮番上演,耗尽了他在白天勉强积攒起来的平静。他开始怀疑,自己那封信是否过于沉重,将本可轻松发展的关系,过早地拖入了深水区。他担心自己的坦诚,在对方看来是一种情感上的绑架,一种急于寻求救赎的软弱。
“一些时间”,究竟是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这个没有期限的等待,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它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落下的方式。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十字路口,看不清任何方向,只能被动地停留在原地,等待着雾气自行散去,或者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推一把。
在这种持续的悬望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黏滞的质感。他开始留意日历上翻过的页数,计算着信件投递后已经流逝的日子。这种计算毫无意义,却成了他唯一能做的、试图把握局面的徒劳努力。
第二十章 日常
在经历了最初几天“悬望”的剧烈消耗后,一种奇特的麻木感开始悄然滋生。并非不再在意,而是精神在持续的高度紧张后,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倦怠。那根时刻紧绷的、等待着最终宣判的神经,似乎因为过度拉伸而暂时失去了部分弹性。
陈雨生发现,自己开始能够重新注意到一些工作之外的、细微的日常了。
午餐时,他会留意到食堂今天做的番茄炒蛋,鸡蛋似乎比往常更嫩滑一些。下班路上,他会看到街角那家花店新进了一批淡紫色的鸢尾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静。他甚至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无意间看完了整整一部关于海底世界的纪录片,被那些在幽暗深海中自发光的奇异生物所吸引,暂时忘却了心头的重负。
这些感知的恢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珍贵。它们提醒他,生活并非只有“等待苏晓雯回应”这一个维度。在他那被情感风暴搅得天翻地覆的内在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按自身规律运转的、坚实而丰富的客观世界。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慰藉。
他不再强迫自己用高强度的工作来填满时间,而是允许自己有一些无所事事的片刻。他会泡一杯茶,坐在窗边,只是看着楼下车来人往,什么都不想。或者,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旧书,漫无目的地翻看,遇到有趣的段落便停下来读一读,不再带有任何功利性的阅读目的。
这种“日常”的回归,并非意味着遗忘或放弃。那只名为“等待”的靴子,依然高悬在半空,未曾落下。它只是暂时被移到了背景音的位置,不再时时刻刻占据他意识的全部频道。他依然会在特定的时刻——比如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向手机时,比如深夜临睡前——感到一阵尖锐的期盼与失落交织的刺痛。但在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里,他能够与之共存,带着这份悬而未决的心事,继续他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基本运作。
他甚至开始尝试重新接触一些简单的社交。他答应了同事一次非工作性质的午餐邀约,席间听着他们谈论房价、育儿和最近的娱乐八卦,他虽然插话不多,但至少能够作为一个在场的听众,而不是一个完全魂不守舍的局外人。他还主动联系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约在周末喝咖啡,聊了聊彼此近况,避开了自己情感上的泥潭,只谈论工作、电影和共同的熟人。这些浅尝辄止的社交,像细小的溪流,缓缓滋润着他那因过度内省而近乎干涸的心田。
他明白,这种看似平静的“日常”,其实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任何来自苏晓雯的消息,都可能轻易地将这平衡打破,将他重新抛回情绪的漩涡。但此刻,他珍惜这份平静。这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真空”,而是一种与焦虑共处后,获得的、带着伤痕的韧性。
他不再试图去预测或控制结局。他将那封信,以及随之而来的等待,看作是自己必须穿越的一段旅程。这段旅程注定孤独,也充满忐忑,但他至少可以在旅程中,尽量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彻底迷失。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几片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陈雨生给它浇了水,手指轻轻拂过叶片,感受到生命的柔韧与安静。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在这“日常”与“悬望”的夹缝中停留多久,但他似乎已经渐渐找到了在其中呼吸的方式。就像那株绿萝,无需追问阳光何时普照,只是依循本能,在现有的条件下,默默地、顽强地生长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