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真空
信已投递,如同将一颗心脏剥离胸腔,装入匣中,寄往一个未知的地址。最初的几个小时,陈雨生被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感包裹着。他完成了自我剖白,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命运和苏晓雯,这行为本身带有着某种英雄主义的色彩,让他暂时得以从患得患失的泥沼中超脱出来。
然而,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当那股决绝的劲头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更为奇特的、令人不适的寂静与空旷。仿佛他内心那间原本堆满了杂乱情绪的房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彻底冲刷了一遍,此刻四壁空空,只剩下潮湿的水汽和回音。这是一种“真空”状态,没有痛苦,没有焦虑,但也没有期待,没有方向。
他照常工作,处理事务,与人交谈。但他的感官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所有的声音、色彩、气味都隔着一层,失去了原有的鲜明质感。同事的笑话引不起他的笑意,午餐的食物尝不出具体的滋味,就连窗外那曾经让他感到刺眼的阳光,此刻也显得苍白无力。他像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人偶,依靠着惯性完成着日常的动作,内在却是一片虚无。
他刻意避免去想象苏晓雯收到信后的反应。无论是理解的回音,还是沉默的拒绝,任何一种具体的可能性,都会打破这种真空,将他重新拉回情绪的漩涡。他贪婪地、甚至是怯懦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毫无感觉的“平静”。这平静是虚假的,他知道,但它至少不像痛苦那样灼人。
手机恢复了它作为工具的本质属性,不再是一个需要时刻警惕、可能带来惊喜或惊吓的情绪触发器。他不再频繁地查看,甚至有时会忘记它的存在。这种疏离感让他感到安全,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外部世界隔离开来。
下班后,他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夜晚喧嚣的面具。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商品,餐厅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情侣们依偎着从他身边走过……这一切曾经能轻易勾起他孤独感或渴望的场景,此刻却像一幕幕与他无关的舞台剧。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观众,冷眼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内心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寂静像有质量的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耳膜。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的汩汩声。这种极致的安静,放大了他内心的空洞。他开始怀疑,投递那封信的行为,是否是一种自毁?他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出去,是否等于亲手解除了自己的武装,让自己处于一种毫无防备的、任人评判的境地?
一丝若有若无的悔意,像冰冷的蛇,开始在他心底蜿蜒。也许,保持沉默,维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充满可能性的模糊状态,才是更明智的选择?至少那样,他还能拥有一个虚幻的、未被证实的希望。而现在,他亲手将这份希望送上了审判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但这种悔意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感淹没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后悔,再去纠结。他甚至觉得,即使最终等来的是彻底的拒绝,或许也是一种解脱。至少,那将是一个明确的终点,他可以就此转身,不再回望,而不是永远悬在在半空中,忍受着希望与恐惧交替的凌迟。
夜渐深,城市的噪音也逐渐低沉下去。陈雨生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真空般的状态开始松动,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虚无感,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渗透过来。他知道,这短暂的、毫无感觉的间歇期即将结束,他必须准备好,去迎接那封信所可能带来的,任何真实的风暴,或是更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第十八章 涟漪
真空状态终究是脆弱的,如同用力压入水下的皮球,稍一松懈,便会猛地弹回水面,激起更大的涟漪。这涟漪,始于一个寻常工作日的下午,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当时陈雨生正在参加一个冗长的项目会议,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扣在桌面上。当会议中途休息,他随手拿起手机解锁时,那条信息就那样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发信人并非他通讯录里的任何名字,但那个号码,他曾在苏晓雯留下的纸条上,默记过无数遍。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潮般褪去,留下四肢冰凉的麻木。周围同事起身活动、交谈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了那小小的、发着冷光的屏幕上。
信息的内容极其简短,甚至可以说是克制:
“陈雨生,信已收到。谢谢你的坦诚。请给我一些时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像医生对病患做出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专业告知。没有他潜意识里或许期待过的温暖慰藉,也没有他同样恐惧着的尖锐拒绝。它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而坚硬的石子,投入了他那刚刚恢复一丝平静的心湖,没有惊涛骇浪,却激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层层扩散的涟漪。
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复地读,像破译密码一样,试图从每一个字的缝隙里,挖掘出更深层的含义。“谢谢你的坦诚”——这是礼貌性的客套,还是真的表示理解?“请给我一些时间”——是需要时间消化他信中那些沉重的内容,还是需要时间考虑如何委婉地结束这段尚未开始的关系?抑或,这仅仅是一种体面的、延迟宣判的措辞?
各种猜测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心底疯狂涌动。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试图与结果保持距离的防线,在这一刻显得不堪一击。他发现自己依然在意,非常在意。苏晓雯这冷静克制的回应,比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感到不安。因为它无法被简单归类,充满了各种可能性,也因而充满了各种折磨人的不确定性。
他该回复吗?如果回复,该说些什么?“好的,不急”?那会不会显得他过于卑微或急切?“希望你理解”?又显得画蛇添足,徒增压力。任何回应,在此刻都可能是一种打扰,一种逼迫。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只是将那个号码,郑重地存入了通讯录,在姓名一栏,输入了“苏晓雯”三个字。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确认了她重新回到了他世界的边界之内,尽管是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把握的方式。
整个下午,他都无法集中精神。那条简短的信息,像在他脑海里设置了单曲循环,反复播放。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文档上的字迹总是轻易地幻化成苏晓雯那双清亮的、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迷雾的眼睛。他猜测着她读到信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猜测着她此刻的心情,是困扰,是同情,是厌恶,还是……一丝丝的触动?
这种猜测,比之前完全的真空更消耗心力。它重新点燃了他内心那盏希望与恐惧交织的灯,火光摇曳不定,将他的思绪投射在墙壁上,形成光怪陆离、变幻不休的阴影。
下班路上,他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正手握着他最真实的心事,进行着一场关于他情感的审判。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被动地、焦灼地、毫无办法地等待。
“请给我一些时间。”
这短短七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了一个名为“悬望”的牢笼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内心将不再有真正的平静。直到那最终的涟漪,扩散至终点,带来确切的答案,或是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