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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余烬
柳青消失后的日子,像一幅被雨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混沌的、濡湿的灰。陈雨生照常上班,处理邮件,参加会议,在同事讨论时点头或摇头。他的一切行为都遵循着某种既定的社会程序,精准却毫无生气。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出来,悬浮在头顶上方,冷漠地注视着下方那具名叫“陈雨生”的躯壳在机械地运转。
办公室的窗户明亮,能望见远处高楼反射的刺眼阳光。但他觉得那光是假的,像舞台上的布景。世界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子里,所有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变得隔膜而遥远。他常常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像一群忙碌的蚂蚁,与他毫无关系。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滑向那些被誓言镀金的黄昏。
他开始患上一种奇怪的强迫症。每天深夜,他会不由自主地再次点开那个兔子头像,进入她的朋友圈。那条横亘在中间的、无情的线早已将他隔绝在外,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以及她不曾更换过的、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微信ID。这个动作,成了他每晚睡前的仪式,一种自我惩罚的献祭。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明知道每一次点击都是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但他控制不住。仿佛通过这种重复的、无望的确认,他能与那段已经死去的感情保持一丝微弱的、病态的联系。
他反复咀嚼着张爱玲的话:“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他现在信了。何止千疮百孔,他的感情根本就是一座被瞬间摧毁的废墟,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他试图从记忆里翻捡出一些“千疮百孔”的证据,比如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小争执,她偶尔流露出的不耐烦。但他失败了。在他的回忆里,那段感情完美得不真实,正因其完美,这结局才显得如此残忍和荒谬。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美好的瞬间,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和过度美化?是不是他无意中忽略了某些致命的裂痕?
这种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变得异常敏感。地铁上陌生人的一个眼神,餐厅里服务生一句无心的话,都能让他瞬间联想到自己的失败。他是不是一个无趣的人?是不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让人窒息?是不是他收入不够高,前途不够光明?他将柳青的离去,完全归咎于自身的某种缺陷,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自毁。他将自己放在情感的断头台上,一遍遍地审判,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罪名。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可怖。他躺在黑暗中,能清晰地听见时间像锈钝的锯子,一下下拉扯着他神经的声音。他会突然想起她微凉的手在他掌心的触感,想起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这些细节如今都变成了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向他最柔软的地方。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疼痛,在胸腔里弥漫开。他爬起来,倒水,喝水,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那些闪烁的光点曾经代表着无数的可能与浪漫,现在却像无数只冷漠的、窥探的眼睛。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主动承担更多的项目,加班到深夜。但疲惫只能暂时驱散思绪,却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当他终于合上电脑,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里下降时,那种熟悉的、无处遁形的虚无感便会再次将他吞没。他仿佛能听见大厦将倾时,那些钢筋水泥发出的、最后的呻吟,那是在他内心持续不断的、无声的轰鸣。
偶尔,他也会涌起一股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地开始,又如此随意地结束?凭什么她连一个解释、一个宣判都吝于给予?但这种愤怒是虚弱的,像火柴划出的微弱火光,瞬间就被更庞大的、灰烬般的悲哀所淹灭。愤怒需要对象,而他连愤怒的对象都抓不住。她像一缕青烟,消散在都市混浊的空气里,不留痕迹。
他成了一具行走的、盛满余烬的容器。外表看起来或许还是完整的,甚至还能维持一丝礼貌的、社会性的微笑。但内里,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光,都已熄灭冷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一触即散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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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芽
时间是最蹩脚的医生,它无法治愈顽疾,但至少能提供一种名为“习惯”的麻醉剂。当北京的空气从春日的浮燥转为初夏的黏湿时,陈雨生似乎也渐渐“习惯”了那种胸腔里空着一块的感觉。那种痛楚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似的存在,像关节在阴雨天隐隐作酸。
他开始强迫自己恢复一些旧日的习惯。周末去国家图书馆坐上半天,翻看一些与工作无关的闲书;傍晚到住处附近的大学操场跑上几圈,直到汗水淋漓,让身体的疲惫压倒精神的纷扰。他试图用秩序和汗水,来对抗内心那片无序的荒芜。
就是在这样一个周六的下午,他在图书馆社科阅览区,遇见了苏晓雯。
他原本是去查一份资料,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不经意间,落在了一个正踮着脚,试图够取上层一本书的女孩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身形纤细,努力伸直的胳膊显得有些吃力。一本厚厚的《欧洲中世纪城市史》堪堪被她指尖碰到,却摇摇欲坠。几乎是下意识的,陈雨生上前一步,轻松地帮她把书取了下来。
“谢谢。”她转过身,微微喘着气,脸上因用力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清亮的褐色,像两汪浸在清水里的琥珀。眼神里没有柳青那种朦胧的诗意,也没有后来那些女子或精明或世故的神气,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些许书卷气的专注。
“不客气。”陈雨生将书递给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是温热的。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这种久违的、与异性肌肤相接的细微触感,让他心里那潭死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涟漪。
女孩抱着那本厚书,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看了看陈雨生空着的手,问道:“你……没找到想看的书吗?”
陈雨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指向旁边书架:“我找《汴京残梦》。”
“哦,黄仁宇的那本?”女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写得很有意思,视角很独特。不过好像刚被人借走了。”
就这样,他们站在高大的、弥漫着纸张与油墨气息的书架之间,低声交谈起来。从黄仁宇的“大历史观”,聊到北宋汴京的城市布局,再聊到各自的专业。陈雨生得知她是附近一所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正在准备毕业论文。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逻辑清晰。没有刻意卖弄学识,也没有轻浮的调笑,只是平和地分享着观点。这种交流让陈雨生感到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舒适与宁静。他不必费心去猜测话语背后的情绪,不必担心哪一句话会触怒对方。就像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人,忽然遇到了一泓清浅的、但极其甘冽的泉水。
他们一起在阅览室坐了一会儿,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目光相遇,她会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坦然而友好,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意味。下午四点多,她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临别时,她犹豫了一下,从笔记本里撕下一角,写下一串数字。
“我叫苏晓雯。如果……如果你对刚才聊的那个话题还有兴趣,或者找到了那本书,可以告诉我。”她的语气自然大方,带着一种知识女性特有的、不令人反感的主动。
陈雨生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书写时的力度。他看着那清秀的字迹,心里五味杂陈。一种微弱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渴望,像深埋地底的种子,感受到了一丝春雨的召唤,正试图顶开坚硬的外壳。
他独自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手中那张纸条,像握着一枚脆弱的、却可能孕育着生机的嫩芽。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惶恐,仿佛稍一用力,这刚刚萌发的希望就会碎裂。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生命本能的力量,又在悄悄地拉扯着他。
是继续守在冰冷的余烬旁,缅怀那场早已熄灭的大火?还是鼓起勇气,试着触摸这株看似柔弱的“新芽”?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抚平,夹进了自己正在阅读的那本书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放一个易碎的梦。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