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花开有时
第一章 春晓
陈雨生第一次觉得,北京的春天是可以忍受的。
这印象全然是柳青给他的。彼时,他们并肩走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步行道上,傍晚的风滤掉了都市的喧嚣,只剩下一种柔软的、包裹一切的静谧。路旁的北美海棠开得正疯,簇簇团团,粉白粉红,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团团被晕染开的、温柔的梦。柳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晃出一道道微凉的、清新的弧线,那弧线拂过陈雨生的心尖,痒痒的,酥酥的。
他偷偷看她侧影的轮廓,鼻子小巧而挺拔,下巴的线条收得那么恰到好处,仿佛上帝造人时格外用心勾勒的一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彩,也映着他的影子。陈雨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系缆的港湾。他大学毕业后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挣扎数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身边这个女子轻柔的呼吸声给抚平了。
“你看那朵云,”柳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天际一处,“像不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陈雨生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团蓬松的、边缘镶着淡金的云,那形态确有几分憨态可掬。他点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寻常的景象,因了身边人的指点,竟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奇观。他感到先自得到了!是的,就是这种“得到”的感觉,如此充盈,如此确定。不仅仅是得到了一个恋人的认可,更是得到了一种对未来的、金光闪闪的许诺。
“明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微醺的醉意,“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新上的那部……”
“后天呢?”柳青转过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带着一丝俏皮的挑衅。
“后天……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你提过的法餐。”
“那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她追问着,笑声像一串银铃,滚落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
“未来……未来的每一天,我都想和你一起安排。”陈雨生的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郑重。这不是轻浮的调情,而是在那一刻,他内心最真实、最虔诚的愿望。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铺满海棠花的、无限延伸的时光隧道,隧道的尽头,是白发苍苍的他们,依然牵着手,看着天边的云卷云舒。
誓言就这样轻易地许下了。在春天里,在花树下,在年轻人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那么天经地义。他甚至觉得,古人所说的“海誓山盟”,其内核也不过就是此刻他心中这团滚烫的、名为“柳青”的火焰。
他们沿着步道走了很久,直到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蛋黄般的光晕。灯光下的柳青,面容更加柔和,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辉里。陈雨生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柔软,在他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温顺地停留下来。那一瞬间,电流般的战栗从指尖直窜到心脏,他觉得自己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也握住了全部的幸福。
送她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下,在门厅暧昧的光线里,柳青低声说:“那我上去了。”
“好,”陈雨生点点头,“到了发微信。”
她转身走进电梯间,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金属门后。陈雨生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那扇已经看不见她的门,仿佛能穿透水泥与砖石,看到她走进房间,开灯,脱下外套……他的心里被一种甜蜜而胀痛的情绪填得满满的。这就是恋爱吗?这就是被无数诗人歌咏、被无数凡人向往的爱情吗?它果然如此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独自一人走回地铁站,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他反复回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他掏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只可爱的卡通兔子。他输入:“到家了吗?”想了想,又删掉。不能显得太急切。他最终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表情:一个微笑的月亮。
然后,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绝世珍宝,等待着那一声注定会来的、清脆的回响。北京的夜空难得地看到了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却分外明亮。陈雨生觉得,他的人生,也即将变得如同这星空一般,璀璨而有序。他全然忘记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想,春天之所以为春天,正因为它短暂。而花开得最盛的那一刻,往往也就是离凋谢最近的一刻。
他沉溺在这“春晓”的暖融融的睡梦里,不愿醒来。
第二章 惊蛰
然而,梦总是要醒的。惊醒他的,不是啼鸟,而是一片死寂。
开始的几天,一切依旧沿着甜蜜的轨道运行。微信上的对话密密麻麻,从“早安”到“晚安”,中间填充着午餐的照片、工作的吐槽、偶然看到的搞笑视频。他们又见了几次面,看电影,吃饭,压马路。每一次,陈雨生都投入更深的感情,他已经在心里悄悄地规划,等感情再稳定一些,就带她去见见自己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好友,或许,在年底的时候,可以试探着问问她对未来的构想……
变化的征兆起初是细微的,像光滑丝绸上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勾丝。她回复信息的速度慢了下来。从之前的秒回,变成半小时,一小时,甚至数小时。陈雨生为自己开脱:她工作忙,她或许在开会,手机可能没电了。他发过去的信息,从分享趣事,慢慢变成小心翼翼的问候:“在忙吗?”“是不是累了?”
她的回复也变得简短。“嗯。”“还好。”“先不说了。”
那种冰冷的、敷衍的质感,透过屏幕,清晰地传递到陈雨生的指尖,再钻进他的心里。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像站在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浮冰上,眼看着四周的裂缝越来越大,却无能为力。他试图约她周末出去,她说:“这周有点事,再说吧。”
“再说吧”这三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从他头顶浇下。他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走廊上,却觉得置身于一片荒原。
他开始失眠。夜里,手机屏幕每一次亮起,他都像触电般抓起,但多半是公众号的推送或无关紧要的群消息。那个顶置的、兔子头像的对话框,安静得可怕。他反复翻阅之前的聊天记录,那些滚烫的、亲昵的言语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就凉透了呢?他做错了什么?是哪一次约会表现得不够好?是哪一句话无意中刺伤了她?他在脑海里像过电影般反复检索每一个细节,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恐慌。
他想起张爱玲在《金锁记》里写的那段话:“……她摸着他的袜带,扣着襻,不由得一阵凄凉的满足。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她恨他,她恨他!可是,没有他,她又活得没什么意思。”他现在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他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旧物,引不起对方丝毫的情绪波澜。这种彻底的、漠视的消失,比激烈的争吵更令人绝望。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他积攒了足够的勇气,拨通了她的电话。漫长的等待音之后,是系统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再拨。
依旧无人接听。
第三次,他听到的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她不是没听到,她是不想接。她按掉了他的电话。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荒谬。十几天前,他们还依偎在一起,规划着看不见尽头的“未来”;十几天后,他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打开微信,颤抖着手指,输入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他回忆了他们的初遇,描述了公园里那美好的傍晚,诉说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困惑与痛苦,最后他问:“柳青,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请你告诉我,好吗?请不要这样……不理我。”
消息发送成功。那个灰色的、代表已读的回执,迟迟没有出现。
一天,两天……那条信息如同石沉大海。那个兔子头像,像一枚钉死在屏幕上的标本,再也没有跳动过。他被她拉黑了吗?他不敢用别的号码去试探,那太卑微了。他只是每天无数次地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自己最后的那段独白,像一个对着空谷呐喊的人,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惊蛰”这个节气,本应是春雷惊动万物复苏。但陈雨生感受到的,却是他内心世界的一场地震。那场地震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是一片无声的、彻底的坍塌。他精心构筑的、关于爱与未来的琉璃大厦,在一条未回复的微信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齑粉。
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水中月”,什么叫“镜中花”。他伸出手,以为触碰到了实体,结果只捞起了一掌心的冰凉与虚无。春天还没有真正展开,就已经在他心里仓促地、狼狈地结束了。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种熟悉的、此后将反复品尝的滋味——那是由困惑、失落、自我怀疑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喜剧感混合而成的,张爱玲式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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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