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爱欲与死亡的边界游荡:评梁北雁《黑夜》中的超现实美学与精神困境
安徽/王瑞东
梁北雁的《黑夜》是一首在午夜三点四十分分娩出的诗。这个诞生时刻本身,就如同一个隐喻——它属于梦魇、谵妄与潜意识最为活跃的领域。这首诗并非对自然黑夜的描绘,而是一场在爱欲、死亡与恐惧交织的内心地狱中的惊险漫游,以其强烈的超现实主义色彩和哥特式氛围,构建了一个极具张力的诗意空间。
一、感官的沉沦与超现实的升维
诗歌的开篇是反逻辑的:“那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直觉先于理性,感觉定义了现实。随即,一个奇异的意象跃然而出——“荒野的草莓 / 被风吹得枯萎了”。草莓,作为欲望、甜美与生殖的经典象征,在荒野中兀自枯萎,这为全诗定下了爱欲与死亡并置的基调。诗人的笔触如同一位梦的解析师,将内在的心理现实外化为惊悚而迷人的超现实图景。
最核心的,是那个堪称全诗“诗眼”的惊人比喻:
“把我和她的肉体 / 像是白花花的毒蛇,温柔的 / 纠缠在一起”
“白花花的毒蛇”——这个意象同时包含了诱惑(伊甸园的原型)、危险、冰冷与一种令人不安的华丽。形容词“白花花”赋予其一种物质性的眩目感,而“温柔的纠缠”则将爱抚与绞杀合二为一。这不是浪漫的拥抱,而是一种致命的、互为献祭的亲密关系,充满了萨德式的快感与痛苦。评论家朱大可曾言:“伟大的比喻能创造一个认知的黑洞。” 此处的“毒蛇”之喻,正是这样一个黑洞,它将爱欲中那种极致吸引与极致毁灭的双重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爱欲的献祭与死亡的赋格
诗中明确的地标“西沙梁的孤坟地”,将这场情爱叙事直接锚定于死亡的疆域。情人从孤坟而来,这使得炽热的爱欲告白,瞬间沾染了冥界使者的寒气。“黑夜的魔鬼使者 / 可以听到伤心的抽泣声”,进一步将场景戏剧化,诗人仿佛一位在黑暗祭坛上主持仪式的祭司,而祭品正是他自己。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充满悖论的宣言:
“紧紧地拥抱着,让幽凉的妖娆 / 十分快活地恨吧”
“幽凉的妖娆”与“快活地恨”构成了情感的二律背反。这已超越了世俗的爱恨情仇,上升为一种对生命本身固有矛盾的形而上体验。诗人以一种“宁死不屈的姿势”,在“生命与灵魂的结合处”永不疲倦地穿梭,这俨然是一场西西弗斯式的、在爱欲绝境中的永恒劳作。而那朵“世界的尽头,只有黑夜的玫瑰花”,正是这场绝望劳作所诞生的诡异之花,它“偷偷搬弄着是非”,暗示着爱情中固有的欺骗、猜忌与存在的虚无。
三、地域的底色与现代人的精神裂痕
尽管全诗充满了普世性的现代主义主题,但梁北雁的新疆背景,或许为理解这首诗提供了一把隐秘的钥匙。新疆大地所独有的那种辽阔、荒芜与某种神秘主义气质,无形中渗透于字里行间。“荒野的草莓”、“西沙梁的孤坟地”、“遥远的天际/炽亮的电光”,这些意象都承载着一种不同于江南婉约的、边疆特有的空间张力与原始能量。
然而,这首诗最终穿透了地域,直抵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在经历了所有爱欲的狂想、死亡的凝视与魔鬼的对话之后,诗歌在结尾处,完成了一次惊人的、也是无比真诚的跌落:
“我想告诉她,我害怕黑夜 / 一个人,悄悄地 / 蹲在残缺的墙角下,不敢说话……”
从与魔鬼共舞的狂放,到蹲在墙角的孩子般的恐惧,这种巨大的情感落差,撕开了所有超现实表象,露出了现代人孤独、脆弱与失语的内核。那个在云朵深处唱歌的“心爱的女人”,或许从未存在,她只是黑夜中一个诱人而遥远的幻影。诗人最终面对的,是那个最原始的、无法被任何爱欲填满的——“一个人”的黑夜。
梁北雁的《黑夜》,是一首将浪漫主义的激情、超现实主义的幻术与存在主义的冷峻熔于一炉的力作。它不像李贺那样刻意营造鬼气,却在意识流的奔涌中自然抵达了幽冥;它不像波德莱尔那样以审丑为宣言,却在“毒蛇”与“玫瑰花”的意象中,完成了对美与丑界限的模糊。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毫无保留地呈现了一个人在爱欲与死亡这一永恒母题下的复杂精神图景——从沉沦的迷醉,到抗争的执拗,最终归于恐惧的诚实。正是在这最后的诚实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现代灵魂最真实的肖像。
(202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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