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初雪
第一场雪,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田老耕是被一种异样的、过于明亮的反光晃醒的。他挣扎着从炕上坐起,透过窗纸上那个熟悉的破洞向外望去,只见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被寒风裹挟着,斜斜地飘洒下来。院子里,屋顶上,远处的山峦和田野,都覆盖上了一层均匀的、不算太厚的洁白。平日里那些破败、荒芜的景象,此刻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所掩盖,呈现出一种短暂而虚假的宁静与祥和。
寒气像无形的刀子,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屋子里比前几天冷了许多。田老耕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身上的旧棉被裹紧了些。他摸索着下了炕,走到灶膛前,将昨晚埋下的、尚有暗红色余烬的柴火拨开,添上几块新的干柴,用力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才不情不愿地重新跳跃起来。
屋子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他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带着雪后特有清新感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也引来了几声压抑的咳嗽。
来福跟着他跑到门口,看到外面陌生的白色世界,好奇地伸出爪子试探了一下,冰冷的触感让它立刻缩了回来,对着雪地发出几声疑惑的吠叫。
田老耕拄着棍子,站在门口,望着这片被初雪覆盖的天地。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雪,掩盖了丑陋,也带来了更深的寒冷和不便。通往村外的路会被覆盖,去镇集会更加艰难;拾柴火会变得困难;这间本就四处漏风的老屋,将更难保住那点可怜的热量。
他知道,真正的冬天,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始了。而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场与严寒的、年复一年的搏斗。
第一百章 围炉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才停。田家洼彻底被封锁在了这片银白世界之中,与外界联系的土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难以通行。
天气变得异常寒冷,呵气成霜。田老耕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屋子里,守着灶膛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柴火消耗得很快,他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地使用。
这天下午,田生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田老耕家,手里还提着一小袋土豆和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萝卜。
“老耕叔,雪大,路封了,这几天怕是出不去了。我给你送点菜过来,凑合着吃。”田生的脸和耳朵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田老耕连忙让他进屋,靠近灶膛暖和暖和。
田生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伸出几乎冻僵的手,烤着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风霜的脸庞。
“这鬼天气,真够呛。”田生搓着手,哈着白气说道,“我刚才去看了张老栓和赵老汉,都还好,炕都烧着呢。就是三贵奶奶那屋子……唉,彻底空了,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田老耕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没有说话。三贵奶奶的离去,在这大雪封门的时节,更增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凄凉。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灶膛前,听着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感受着那有限的温暖包裹着身体。屋外是冰天雪地,万籁俱寂;屋内,一老一少,围炉而坐,虽然话语不多,却有一种相依为命般的踏实感。
来福也凑过来,趴在两人脚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暖意。
“药材地那边,雪盖得太厚,等天晴了得去清理一下,别把苗子冻坏了。”田生看着火光,盘算着。
“嗯。”田老耕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田生又开口道:“老耕叔,等开了春,路好走了,我想再去县里一趟,问问药材收购的事,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啥路子。”
田老耕抬起头,看着田生眼中那簇在困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苗,心里微微触动。这个后生,就像这灶膛里的火,虽然微弱,却始终在努力地燃烧着,试图照亮这片日益黯淡的土地。
围炉,不仅仅是为了取暖,也是为了在这酷寒的绝境中,互相传递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第一百零一章 冰挂
雪后初晴,阳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气温依旧极低,屋檐下,平日里滴水的瓦楞间,垂挂下了一排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冰挂(冰棱子),如同倒悬的利剑,或晶莹剔透,或带着泥土的浑浊,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田老耕穿着厚重的棉袄,戴着那顶破了边的旧棉帽,拄着棍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他抬头望着屋檐下那些冰挂。记忆里,只有在他很小的时候,才见过这样壮观的冰挂。那时候冬天似乎比现在更冷,雪也下得更大。他和一群小伙伴,会用长长的竹竿去敲打这些冰挂,听着它们断裂坠落时发出的清脆声响,然后捡起来当冰棍吮吸,尽管冻得牙关打颤,却乐此不疲。
那样的热闹和生机,早已随着岁月流逝,消散在了时光的深处。如今的田家洼,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积雪压断枯枝的偶尔脆响。
他伸出带着厚厚手套的手,握住一根较低矮的、相对干净的冰挂,微微用力,将其掰断。冰挂入手,传来刺骨的寒意。他拿着它,像拿着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信物,端详着里面被冻结的气泡和杂质。
这冰挂,是严寒的产物,美丽而脆弱。就像生命,在极致的环境中,会凝结出某种晶体,却也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点温度的变化而崩碎消融。
他将冰挂放在嘴边,用温热的口腔去融化它的一角,一股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往昔的清甜。
来福好奇地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他手中的冰挂,被那冰冷吓了一跳,赶紧跳开了。
田老耕笑了笑,将剩下的冰挂扔在地上,看着它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最终停下,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光。
这冰挂,是冬天赠予的残酷礼物,提醒着人们自然的威力和生命的脆弱。但也正是这份极致寒冷下的美丽,让这死寂的冬日,有了一丝别样的、惊心动魄的韵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