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寒露
节气过了寒露，秋意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加深了它的痕迹。清晨，院落里的荒草、菜叶上，开始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凛冽的刺痛感。
田老耕那件旧夹袄已经不足以抵御这清晨和夜晚的寒气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絮了多年棉花、早已板结发硬的黑棉袄。棉袄很沉，压在他佝偻的背上，更显得他身形瘦小。但穿上它，那点可怜的、残存的暖意，才能勉强锁在体内，与外界渐起的严寒抗衡。
他的咳嗽，随着天气转凉，也变得频繁和剧烈起来。不再是夏天那种沉闷的低咳，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哨音，常常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咳得他满面通红，青筋暴起，需要扶着墙壁或者炕沿，喘息上好一阵子才能平复。每一次这样剧烈的咳嗽，都仿佛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开始更加依赖灶膛里的那点烟火。不仅是为了做饭，更是为了取暖。他会在傍晚时分，就早早地烧起炕，将屋子里烘得暖和一些。然后，他就蜷缩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伸出手，感受着那跳跃的火苗传来的、短暂而直接的热度。
来福也似乎更怕冷了，不再像夏天那样喜欢趴在通风的门口，而是紧紧地挨着田老耕的腿边，分享着从那件破棉袄和灶膛里散发出的微弱暖意。
寒露，像一位冷酷的使者，提醒着田老耕，那个万物肃杀的冬天，已经不远了。他必须更加小心地保管自己这点微弱的热量，才能熬过即将到来的、更加严酷的考验。
第九十七章 来信
在一个霜色浓重的清晨，田生再次充当了信使，给田老耕送来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
这一次，田老耕接过信封时，心情比上次要平静许多。他甚至没有立刻去拆，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熟悉的牛皮纸信封，感受着上面冰冷的温度。
是小燕的笔迹。那稚嫩而认真的字迹，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秋日的寒凉，照进他沉寂的心底。
他慢慢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城市的印刷品气味。
“爷爷：”
开头的称呼，依旧让他心头一暖。
“你寄来的干菜和玉米面我们都收到了，妈妈用干菜炖了肉，很香。玉米面熬的粥也很好喝。谢谢爷爷。”
看到这里，田老耕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他想象着孙女吃着他寄去的东西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欣慰。
“我开学上三年级了，功课比以前多了一些。爸爸还是很忙，经常加班。妈妈让我告诉你，天气冷了，你要多穿衣服，烧炕别省柴火，注意身体。”
信的内容很简短，大多是些日常的汇报和程式化的关心。但田老耕却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地咀嚼着。这寥寥数语，是他与那个遥远世界、与血脉亲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信的末尾，小燕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简笔画。
田老耕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仿佛能感受到孙女画下它时的心情。
他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又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然后，将它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藏在了炕席底下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这封信，没有带来惊天动地的消息，也没有解决任何实际的问题。但它像一块小小的、燃烧着的炭，在他逐渐被秋寒浸透的心里，持续散发着微弱而持久的温度，提醒着他，在远方，还有一份牵挂存在。
第九十八章 储备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田老耕开始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松鼠，为度过漫长的严冬做着准备。这种准备，几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他将园子里最后一批能收获的蔬菜——那些老南瓜、晚萝卜和雪里蕻——都小心地采摘下来。南瓜被堆放在屋里阴凉通风的角落，像一个个金黄色的堡垒。萝卜则埋进院子角落挖出的一个小土窖里，上面盖上厚厚的干草和旧棉被，防止冻坏。雪里蕻洗净，用粗盐仔细地揉搓，腌渍在大瓦缸里，那是冬日里下饭的主要菜肴。
柴火是过冬的另一项重要储备。他拄着棍子，更加频繁地在村子周围转悠，将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枯枝、田埂上干枯的蒿草，都拾掇回来，堆放在柴火棚里。他知道，田生肯定会帮他准备一些，但他不想完全依赖别人。每一次弯腰拾起一根柴火，每一次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好，都像是在为生命积攒着对抗严寒的资本。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节省粮食。每天做饭时，米会少抓一把，玉米碴子会多放一勺水。他将省下来的粮食，用塑料袋装好，藏在柜子里。这是一种经历过饥荒年代的老人才会有的、近乎偏执的习惯，仿佛只有看到实实在在的储备，心里才能感到一丝安稳。
来福似乎也感知到了季节的变化，它的食量变大了，毛发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浓密，像是在为自己换上过冬的皮毛。
田老耕看着储备起来的南瓜、萝卜、柴火和粮食，心里并没有多少丰收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面对必然到来的艰难时日的审慎与无奈。
储备，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在这万物凋零、天地闭塞的冬季里，能够依靠这点微薄的积累，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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