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独影
日子如同村边那条几近干涸的小溪,缓慢而沉默地流淌着。小燕离去带来的巨大空寂感,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而是如同渗入墙壁的水渍,悄然浸润了田老耕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最终沉淀为一种常态化的、更加深沉的孤独。
他重新恢复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院子发呆的节奏。只是,那半个月的热闹,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此刻独处时更加难耐的冷清。
吃饭时,他会下意识地多拿一副碗筷,随即意识到什么,又默默地放回去。夜里躺在炕上,他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挪一挪,给那个小小的身影留出位置,触手却只有冰凉的炕席。清晨醒来,第一反应是侧耳倾听,是否还有那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回应他的只有来福在窝里翻身的窸窣声和窗外不变的鸡鸣。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自言自语,对着院子里的菜说话,对着来福说话,甚至对着那堵斑驳的土墙说话。
“小白菜啊,今天太阳毒,得多喝点水……”
“来福,别追那蝴蝶了,留点力气看家……”
“老伙计(指土墙),你说,小燕这会儿在干啥呢?该上课了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空寂的院落里飘散,得不到任何回应。那些话语,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他抵抗无声世界侵蚀的一种本能挣扎。他需要听到一点声音,哪怕是自己发出的,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过于安静的世界里。
他的身影,在院子里,在田埂上,在老槐树下,显得愈发瘦小和佝偻。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芜的土地上,像一个无声的、关于衰老与离弃的注脚。
独影,伶俜,与这日渐荒凉的田家洼,融为一体。
第九十四章 秋意
不知不觉间,节气已过了立秋。虽然白日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天空变得更高更远,云彩也显得疏淡了些,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属于秋天的、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田老耕对季节的变换异常敏感。他翻出了那件更厚实些的旧夹袄,早晚出门时会披上。关节的老毛病,也随着这渐起的秋凉,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这座老旧的房子,正在一年年地抵御着风霜的侵蚀。
院子里的景象,也开始呈现出秋的痕迹。菜畦里,夏日里那些蓬勃生长的绿叶蔬菜,如小白菜、菠菜,已然过了最鲜嫩的时节,叶片边缘开始泛黄,显得有些老态。倒是那几棵南瓜,藤蔓上的叶子开始枯黄卷曲,但隐藏在叶下的果实,却日渐膨大,表皮呈现出成熟的深绿色或橙黄色,沉甸甸地坠在那里,象征着收获。
田老耕开始着手清理那些衰老的菜秧,将土地重新翻松,准备播种一些耐寒的秋菜,比如萝卜和雪里蕻。他的动作依旧缓慢,但带着一种顺应天时的从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土地教会他的、最朴素的道理。
他看着那些被拔掉的、完成了使命的菜秧,心里没有太多惋惜。生命有荣有枯,本是自然。就像路埂上的王老汉、李老汉,就像前不久离去的三贵奶奶,也像终将走向尽头的自己。
这渐起的秋意,没有带来伤春悲秋的文人情怀,反而让他更加平静地接受着自身以及周遭环境正在发生的、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像一棵老树,感受着年轮的增加,感受着枝叶的凋零,只是沉默地、更加用力地将根须扎向土地的深处。
第九十五章 收获
村西头山坡上的药材地,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小小的收获。虽然还远未到真正的采收季节(柴胡、黄芩通常需要生长两三年以上药效才佳),但田生决定,先小心翼翼地间挖一些长势过密的幼苗,一方面可以疏苗,另一方面,也能拿到镇上的药材收购站去试试水,看看行情,也给大家一点坚持下去的信心。
这天上午,田生、张老栓、赵老汉,还有体力稍好些的田老耕,都来到了药材地。田生拿着小铲子,蹲在地里,极其小心地,避开旁边植株的根系,将那些过于拥挤的、相对瘦弱的柴胡和黄芩幼苗,连根挖起。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伤了那些宝贵的根须。挖出的幼苗,带着湿润的泥土,被仔细地抖落掉大块的土坷垃,然后整齐地码放在带来的草席上。
田老耕和其他两位老人,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紧张。这些细弱的幼苗,凝聚着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大半年的汗水和希望。
“根须还行,虽然细,但挺长。”田生拿起一株柴胡苗,仔细端详着说道。
张老栓凑过来看了看,嘟囔道:“就这么点玩意儿,能卖几个钱?还不够费劲的。”
田生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对于这些看惯了春种秋收、习惯了粮食作物的老人来说,这种需要长期投入、回报缓慢的药材种植,确实显得有些“不靠谱”。
但这是他能为这个日渐衰败的村子、为这些留守老人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
他们将间挖出来的幼苗仔细地捆扎好,由田生背着,再次踏上了去往镇集的路。
田老耕没有跟去,他和其他人留在地里,继续照料着剩下的药材。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期盼着能卖个好价钱,给大家鼓鼓劲,又担心希望落空,让本就脆弱的信心受到打击。
下午,田生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卖了!”他将一些零散的钞票和几个硬币放在地上,“钱不多,就几十块,但收购站的人说了,咱们这苗子品相不错,让咱们好好种,等明年后年根茎长成了,价钱能翻好几倍!”
虽然钱很少,分摊到每家头上更是微不足道,但这个消息,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在场每一个老人的心里。
张老栓难得地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卷着一支烟。赵老汉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似乎松动了一丝。田老耕看着地上那点零钱,又看了看坡地上那片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绿色,心里第一次对这药材地,生出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期盼。
这微不足道的收获,不仅仅是几十块钱,更是对他们这种“抱团取暖”、试图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努力的,第一次肯定的回响。
收获,无论大小,总能给人继续前行的力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