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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暮色四合
第一章 田家洼的黄昏
太阳是渐渐沉到西山背后去的。那光,先是煌煌的一大片,明晃晃的,带着点人世间最后的暖意;继而,便软了下去,成了橘红,又成了暗红,像是灶膛里燃尽了的柴火,只余下一堆温吞的、即将冷却的灰烬。最后,那点暗红也收敛了,天边只剩下一道苟延残喘的、铁锈色的云带,仿佛老人咯出的最后一口血,凝在那里,悲壮而又凄凉。无边无际的暮色,便从沟壑里、从山梁上、从每一处背阴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如同墨滴入了清水,迅速而又坚决地,吞噬着田家洼。
田老耕就站在这暮色里,站在自家院门前的土坡上。他整个人也像被这暮色浸透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辨不出最初颜色的中山装,佝偻着背,仿佛一株被岁月和风霜榨干了水分的枯蒿,随时都会在这愈发浓重的夜色里折断。风是有的,凉飕飕的,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和细微的尘土,打着旋儿,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般的声音。这声音,更衬得周遭死寂一片。
他的脚下,就是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像一条僵死的、灰白的蛇,无力地匍匐在大地上。路两旁,曾经是一家挨一家的院落,人声、牛哞声、婆娘唤孩子吃饭的声音,能把这片天都吵得亮堂几分。如今呢?多数人家的院墙都塌了豁口,像是被敲掉了牙齿的嘴巴,黑洞洞地张着,诉说着无人照管的荒凉。屋顶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地抖。只有寥寥几处,还能看见一丝半缕极其稀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炊烟,证明着这片土地上,还残存着几口活气。
“都走了……散的散,逃的逃……”田老耕在心里默念着,这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早已楔进他的脑仁里,平日不去碰它,倒也罢了,稍一触动,便是扯心扯肺的钝痛。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破败的院落,茫然地投向路的尽头。那里,暮色最浓,天地已混沌成一团。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裤兜里,摸索着。那是一个老式的、按键早已磨损的直板手机。冰凉的、硬邦邦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这东西,是儿子福生前年回来时丢下的旧货,说是用不着了,留给他,“有啥急事,也好寻人”。他当时还嘟囔,说这玩意儿有啥用,庄里连个说话的人都快没了。可现在,这手机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一条拴着他和外面那个喧嚣世界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他每天都要摸上无数回,生怕它没电了,或者悄无声息地坏了。仿佛只要它还在,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个在远方“奔命”的儿子,就总还有回来的可能。
一阵更凉的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从那种茫然的凝视中清醒过来。傍晚的寒气开始从脚底往上爬了。他记起自己出门是来做什么的——拾掇点烧炕的柴火。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沿着路畔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寻着地上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几块干瘪的驴粪蛋,几根被风刮断的枯树枝,他都像捡到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放进挎在胳膊上的破筐里。动作缓慢,带着一种日积月累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这活儿,他干了一辈子了。年轻时,是为了那个热腾腾的家,为了坑头上哇哇哭喊的娃娃,为了灶膛里能燃起旺火,煮熟一家人的饭食。那时,这路畔上的驴粪、树枝,可是紧俏货,去得晚了,就被别家拾去了。如今,整条路都是他的了,他想怎么拾就怎么拾,可拾回去,也只是为了暖和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为了那一口自己煮给自己吃的、寡淡的饭食。
筐底渐渐有了些分量。他直起腰,喘了口气,望着西天那最后一丝即将被黑暗完全吞没的光线。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暮色中的旷野。他想起了福生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黄昏,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跑,被他娘追着喂饭。想起了老伴儿在灶间忙碌的身影,锅里飘出的土豆和米糠混合的香气。那时院子里的地,被一家人的脚板磨得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如今呢?草都欺到人头上来了,不只在院里,连那没人住的老屋地上,都敢探出绿生生的脑袋。
“老了……都老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不只是他老了,这庄子,也和他一样,正不可逆转地、加速度地老去,走向它的末日。三年前,还有五六个老汉,能凑在这路埂上,靠着残存的墙根,晒一晒这黄昏的太阳,说几句寡淡的闲话,互相看看对方脸上又多出来的老年斑,算是最后的陪伴。可现在呢?王老汉前年冬天走的,李老汉去年开春也没熬过去……去年这时候,还有三个,今年,就只剩下他和三贵奶奶,还能偶尔挪出来了。三贵奶奶那病……唉。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像这四周合围上来的夜色一样,紧紧地包裹了他,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手机,那冰冷的硬物,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也随之亮起,在这迅速浓稠的黑暗中,刺眼得让他心慌。
他手忙脚乱地捧起手机,那老花而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去。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
“福生”。
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随即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狂跳起来,撞得他单薄的胸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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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路畔上的驴粪与希望
那“福生”两个字,像两粒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手心,也烫着他的眼。田老耕那只布满老茧、皲裂如树皮的手,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这小小的、突然变得千斤重的物事。几种全然不同的情绪——惊喜、惶恐、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几股拧不到一起的麻绳,在他心窝里胡乱地纠缠、撕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傍晚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那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些许。他不能慌,更不能像那些没经过事体的年轻人一样,急吼吼地就接起来。儿子在外面是干大事的,忙,累,他这当老子的,不能显得太沉不住气,平白让儿子担心,或者……看轻了。
他于是又等那电话响了三声,才用那粗大的、似乎与精细操作绝缘的拇指,笨拙而又坚决地,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他将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脆弱不堪的管道,稍一松懈,就会断掉。
“喂……福生啊?”他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制后的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烛残年之人特有的喘息和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并非他预想中的清晰。一阵嘈杂的、混合着某种机器轰鸣、人群喧嚷以及尖锐喇叭声的背景音率先冲入他的耳膜,那声音是如此陌生,如此具有侵略性,瞬间将他从田家洼寂静的黄昏,抛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纷乱喧嚣的漩涡。在这片噪音的海洋里,儿子田福生的声音才挤了出来,显得有些遥远,有些急促,像是也被那漩涡裹挟着,身不由己。
“大(爸)!是我!吃饭了没?”福生的嗓门很大,似乎不如此,便无法压过身后的嘈杂。
“哎,哎!吃了……吃了……”田老耕忙不迭地应着,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回答,仿佛“没吃”会成为一种罪过,一种给儿子添了麻烦的证明。尽管他其实还没做晚饭,灶膛是冷的,锅是凉的。“你……你呢?你吃了吧?听着你那边……乱得很呐?”
“刚扒拉了几口,工地上忙,抢工期呢!”福生的语速很快,像打机关枪,“没啥事,就问问你。庄里都好吧?你身体咋样?”
“好!都好!身子骨也硬朗着哩!”田老耕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证明他所言不虚。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那早已无法挺直的腰板,“庄里……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我没事,天天还能拾掇柴火,燉饭烧炕,都好!”
他急切地汇报着,像一个小学生向老师背诵一篇早已滚瓜烂熟、却毫无新意的课文。他不敢说前些日子着了凉,咳嗽了半夜;不敢说腰腿疼的老毛病这些天又犯了,走路有些跛;更不敢提那药铺里已经记下的一笔笔账。他说的,都是一个“好”字。仿佛只要把这个字重复得足够多,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能被暂时地掩盖过去。
“哦,那就好。”福生的回应,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确认完毕后的松懈。电话那头的噪音似乎更大了些,有人在远处高声喊着什么,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让田老耕的心又揪了起来。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次的话——“你们……过年能回来不?”——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可他忍住了。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听到那些“忙”、“走不开”、“车票难买”的,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理由。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默和自己的怯懦吞噬的时候,福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带着一种似乎是随口一提的、不经意的意味:
“对了,大。眼看着快进腊月门了,今年……今年过年,我们一大家子,打算回去过。”
田老耕猛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路畔的风声消失了,远处模糊的山影凝固了,连手里手机传来的嘈杂噪音,也变成了一片无意义的、遥远的嗡嗡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这句话牢牢地攫住了。
回……回来过年?
他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他用力攥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真……真的?”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干涩得几乎变调的音节。
“嗯。工程差不多腊月二十就能收尾,到时候看看买票。小燕(孙女)也老念叨想爷爷了。”福生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被生活驱赶着的疲惫和匆忙,“行了,大,我这边还得忙,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等着我们回来就行!”
“哎!哎!好!好!你们……你们忙!路上小心!我等着!等着……”田老耕一叠声地应着,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已经变成了“嘟嘟嘟”的忙音。
田老耕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仿佛还能从那忙音里,捕捉到儿子残留的、一丝一毫的气息。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放下手臂。
暮色,已然浓得化不开了。整个田家洼,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如豆般微弱的灯火,证明着这片土地尚未完全死去。
可是,在田老耕的眼里,这黑暗,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那“等着我们回来”几个字,像一颗火种,掉进了他早已冰冷灰暗的心田里,“蓬”的一下,点燃了一片暖洋洋、亮堂堂的希望之光。这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觉得,连这沉沉的夜色,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破筐,里面的驴粪和枯枝,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凄凉的象征,反而成了即将到来的、热闹团圆的燃料。他要多拾一些,把炕烧得滚烫滚烫的,让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回来,都能睡得暖暖和和的。
他弯下腰,之前还觉得沉甸甸的身子,此刻竟轻快了许多。他更加仔细地、甚至是带着一种欢欣的、虔诚的态度,在路畔上搜寻起来。每一块驴粪,每一根树枝,都成了迎接那份团圆的、珍贵的准备。
黑暗中,传来他几不可闻的、带着笑意的低语:
“回来好……回来好……有肉吃,有热炕……”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