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鹤不孤》
文/田渊
你从宣纸的留白处醒来
翅膀切开光的薄釉
山河在爪喙间悠然晕染
浪花是碎裂的云朵在重组
芦苇在北风中弯腰时
整片湖泊开始临摹你的倒影
沙渚张开温柔的臂膀
风数着脊椎的骨节
把寂寞翻译成天涯月光
不同于麻雀的标点群
你以断章的方式划过天幕
当孔雀在栅栏里开屏
当喜鹊在枝头叽喳
你正用尾羽丈量苍穹的半径
霜雪早已缝进羽毛内里
松针在眼底养着无垠晴空
偶尔俯冲叼起半尾夕照
玉色的双翅飞舞
给沉默的涟漪喂食一片星光
当雾瘴霜雪淹没所有鸣叫
你依然用纤细的脚掌测试大地的温度
而翻涌的云涛深处
始终为另一片白
保留着约定的航道
乙巳秋,于春城滇池畔
《常青藤的精神》
文/田渊
滇池西山南麓的森林植被仍然碧绿碧绿的,三角梅依然在风中摇曳着紫红的叶,但街道边的一排银杏,这几日可是出尽了风头。一树一树的金黄,明晃晃的,像一群盛装的仕女,在秋日的阳光下炫耀着它们最后的华裳。只要风一来,那扇子似的小叶儿便簌簌地、纷纷地飘落,铺了一地的灿烂,惹得行人总要驻足,或看,或叹,或举起相机,留下这秋日最标志性的一瞥。这热闹是它们的。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从那片招摇的金黄上滑开,最终,静静地落在书房窗台边那一角油油的绿意上。
那是一盆常青藤。此刻,西斜的余晖正将最后的光线,像温润的浅黄蜜糖一般,浓浓地涂抹过来。高原的阳光,穿过天幕玻璃,便失了在外面时的凌厉,变得柔和而沉静,不偏不倚地,正好笼在那一簇簇心形的叶子上。于是,每一片叶都像被唤醒了一般,泛出一种沉甸甸的、油汪汪的光泽。那绿,不是初春时节的嫩绿,浅薄而跳脱;也不是盛夏时节的翠绿,逼人的眼。它是一种墨绿,一种苍绿,绿得深沉,绿得固执,仿佛将一整年的风霜雨露都沉淀在了叶脉里,浓缩成这秋光里最厚重的一笔色彩。它们静静地攀伏在瓦沟上,蔓生的枝条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慵懒的弧度,在微凉的风里,叶片极轻地颤着,像一声听不见的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诺言。瞧着瞧着,心里那几分因萧瑟而起的烦闷,竟也被这团固执的绿意熨帖得平展了。
这实在是一种太常见的植物了。你若去山野里,常能在人迹罕至的悬崖边见到它,它的根,就扎在那岩壁细细的缝隙里,全凭着那一点点的风化尘埃,便敢将整片身子探向虚空。在小河边,在幽暗的峡谷底,它更是恣意地蔓延着,像给裸露的土地披上一袭百衲的绿衣。便是到了这尘事纷繁的喧嚣城里,它也依旧是随遇而安的性子。街道旁那水泥的护坡,光秃秃的,看着都觉着坚硬冷漠,它却能在上面织出一片锦绣;苍桑老屋的墙头上,那斑驳的、生了青苔的砖石缝里,也总有它绿油油的枝蔓探出头来,给那沉闷的岁月旧色,添上一抹活泼悦目的生机。
是的,它实在是平凡的。春日里,迎春花是急性子的信使,抢着将那点点嫩黄洒满枝头,热闹而鲜艳;它却不声不响,只默默地抽着自己的新条。夏日中,牡丹展现它的雍容华贵,绽放得那般恣意汪洋,仿佛要将人世间所有的赞美集于一身;它却仍旧是那般紫筋青衫布衣的模样,在角落里静静地舒展。便是到了这中秋后,菊花们也有它们的高冷与丽妍,或抱香枝头,或临霜怒放,傲呈一段岁月的风流。而常青藤呢?它似乎什么也没有。它不开那样招蜂引蝶的花,也不结什么引人注目的果,更不凝造什么虬枝苍劲的形。它只有一身与生俱来的绿,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仿佛一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老友,你常常会忽略它的存在,但一回首,它总在那里,默默的在那里。
你只需给它一捧土——哪怕是再贫瘠不过的沙岩土;你只需给它一瓢水——哪怕是浑浊的泥巴水。它便心满意足了。它从不需要人精心地施肥,细致地照料,精心的修剪,将它摆在何等显赫的位置。它似乎偏爱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书架顶上,窗台背后,或是那堆放杂具的墙根。它在那里,任凭着阳光的暴晒,将叶子炼得更加坚韧;也任凭着风雨的洗涤,将那尘垢一一冲刷,显出生命本真的颜色。它的根,只管向下,向下,紧紧地拥抱着大地,依偎泥土,像婴孩吮吸母亲的乳汁一般,沉默而贪婪地吸取着那点滴的滋养。然后,它便用这滋养,蔓出枝,生出叶,织出一片又一片的绿意来,回报给这沉默的大地,也回报给那些偶尔瞥见它的人。
这,或许便是常青藤的精神了。那是一种不耽于幻想,不寄望于喧嚣的坚韧。它不争春,不闹夏,也不与秋叶争一份凋零的凄美。它只是“在”,以一种恒常的、安静的姿态,存在着。它仿佛向我们昭示生命的价值,或许并不总在于那刹那的芳华与绚烂,而更在于那绵长的、不绝如缕的坚持本身。在这秋风渐紧,万物即将渐入萧条的时刻,窗边这一抹油油的绿色,比任何繁花似锦,都更能让人感到一种心底的踏实与安然。它让你相信,生命的存在,与万物构成寰宇世界,而又无关外界的关注;生命的力量,原是可以这样沉静,这样温暖,这样顽强,这样——长久的。
2025.10.20,于春城卢瓦堡沐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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