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香浓浅淡一杯茶
刘新宁
给学生讲《故都的秋》一文,在启发学生对主题进行思考时,我问:“作者为何写‘泡一碗浓茶’而不是‘捧一杯清茶或香茶’?”有的学生说:“感觉这里用清茶不太合适。”至于为什么不合适他没有答上来。我再引导——“浓茶与清茶有何区别?它们象征着什么?”学生的思路一下子开阔了,“浓茶苦涩,清茶香淡”;“它们象征生活”;“作者是在写人生”……。
是的,作者是在写人生。而以“茶”写人生、写生活、写岁月的并不乏见,甚至很多。但几乎都是以“清香、香茶、一杯茶、一盏茶”为意象,很少见到有“一碗浓茶”的。这是因为人们都认为茶是雅事,宜清淡、素洁、精巧,用“盏、杯、清、香”显得有层次有品味。倘若像郁达夫这样“大碗浓茶”,岂不成了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或《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一杯清茶,衬托的是人的文明高雅和恬淡悠闲。然而可惜的是,生活更多的并不是岁月静好、诗情画意,而是辛劳坎坷、曲折沧桑。有时甚至没有闲心去细品一盏茶的清香,一杯咖啡的甘苦,即使有,也往往是在一番忙碌之后。
我不知道郁达夫在写这篇回忆文章时喝的是什么茶,用的什么茶具,他是从杭州回北平(北京)时写的此文。在写北平的秋景时,更多是他早年北平生活的回忆——“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作者以前在北平的生活并不如意,如今故地重游,更是感时伤事,心下悲凉。眼前景、当年事、心中情,一一浮现,当年的那碗浓茶还在等他回味呢。
郁达夫借一碗浓茶写了时世的艰难,心中的颓唐,但泡完茶后的一坐,仍有几分悠闲,也透出了几分生活的本色。这让人想起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一段:一对厨子在饭馆打烊后,在后厨给自己炒了盘菜,找出点小酒,很惬意的饮食一番,舒服那一两个时辰。古龙还说:他们还活着,就是因为一天还有那么一两个时辰。前面的忙碌是为了保障生活,这一两个时辰的舒服是为了享受生活,这是倦累后排遣倦累的安歇。这时的人,有如法布尔笔下的蝉,“四年黑暗中的苦工,一个月阳光下的享乐。”
浓香与清茶,亦或粗瓷大碗与精美砂盅,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层次和境界,很难说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贴近生活,更富有诗意。因为有的人生活比较粗糙忙乱,有的则精细徐缓。这与人的身份既有关也无关。因为埋头科研的学者、专家,比如居里夫人、爱迪生、拉瓦锡等,他们也是穿着随便,吃着简单的,绝不会像闲居在家的贵妇或绅士那样穿戴整齐,慢悠悠地畅享一杯红酒,一块烤牛排,一碟鱼子酱。而街边店铺的生意人,行色匆匆的外卖小哥与机关或写字楼里的金领白领相比也如此,他们之间也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这距离有时是条件,有时是心情,有时是不在乎。条件可以是金钱,也可以是时间,还可以是审美观点。比如东京里的帝王公卿们会在草木葱翠的花园里,面对小桥流水,用羊脂玉的小巧茶杯喝上一口龙井或碧萝春,而梁山好汉则只会在八百里水泊,面对大山汪洋,口渴时牛饮一碗,管它浓淡香甜,解渴就行。钱,都不缺,时间,也都有。
说起喝茶,周作人是最用心的,他颇向往清茶闲话的生活。他在《雨天闲话·序》中有“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着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为愉快的事”。在《喝茶》中又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这是纯粹的文人气息和士大夫作派了,也是颇为奢侈的享受,非但要有钱有闲还要有相应的心情。即使是周作人本人也不能随时都有,抗战后期,成了汉奸的他,能安下心喝茶,品出茶的本味已很难,二三共饮之人更难得,即使有,也非清雅之士。
生活有时是主动的选择,有时是被动的接受,一口茶的浓淡香甜也是如此。杨丽萍说的好,“有些人的生命是为了传宗接代,有些是享受,有些是体验,有些是旁观。”喝茶,有人是为了解渴,有人是为了享受,有人则能从中看出一个人的处境和性情。
生活日复一日,饮食一日三餐,一碗茶里能照出大千世界,生活百态,也能照出各色人等,个中滋味。清茶也好,浓茶也罢,甘甜者爽口,苦涩者清心。它们都是茶,都是生活。碗也好,杯也罢,如同一个人所处的世界,总是它的凭借和依托。有人今天用大碗装浓茶,明天也许就换了小杯盛清茶,比如那些时来运转之人。有人也许今天还是小杯清茶,明天就换了大碗粗茶,比如被赶回家的晴雯。有人也许已经习惯了大碗浓茶,不爱那小杯香茗,嫌它太矫情。
琉璃玉盏,雅净茶盅,素淡清茗,端坐庭中,手挥五弦,目送飞鸿,啜饮之际,柳花落于几上,白云浮向天边……。这兴许是魏晋人的风流,是心中有隐逸情怀的文人士大夫的向往。这要有一定的文化和情怀做支撑,如此之人,心中往往还漾着淡淡的哀愁或莫名的怅意。至于大众如我等者,一株树、一张席、一壶茶、一柱香,于假日邀一二友人,对坐闲谈,便已足够,而壶中的茶是浓是淡都无所谓,因为无论如何都是生活的样子。
壶干之际,日落之时,曲终人散,又是一天过去了。
作者简介:刘新宁,男,70年代出生,现居上海。本科学历,当过兵,做过工人、教师、编辑。喜欢文学、哲学、史学,在《法制日报》《学习时报》《章回小说》《杂文月刊》《散文百家》等报刊发表各类文章600余篇80余万字。另曾以“雪窗红烛”“东北男人在上海”等笔名在文学网站有各类作品发表。写作中尊崇“纯朴真挚,以手写心”,反对华而不实,单纯为发表而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