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脉望
田土的瞳孔在春分那天开始变色。左眼是祖坟柏树的墨绿,右眼是饲料厂废水的幽紫,当双眼同时凝视某处,空气中便会浮现出交错的光纹——金色的是湟水河故道,黑色的是毒液渗透的路径,还有无数新生的银色丝线,正从每个田家后人的心口延伸出来,与这片重生的土地紧紧相连。月娥给儿子喂饭时,发现米粒在勺子里自动排列成等高线图,而那些银线恰好沿着地形起伏,像给大地披上了一件由情感织就的神经网络。
马金斗的疯狂开始具有传染性。
看守他的护士在夜班时突然用标准的田家沟方言记录病历,写下的不是症状,而是被掩埋的井台方位。心理医生在给他做催眠时反被导入集体记忆,醒来后徒手画出了饲料厂地下管网的精确图纸,并在排污口位置标出三十七个红点——正是当年假种子受害者的坟茔。当马金斗用头撞墙时,整座精神病院的墙体都渗出混着麦壳的血珠,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影像里,所有病患的脊背都浮现出相同的根系纹身。
田建军在深圳的梦境变得沉重。
他每晚都梦见自己变成钻探机,钢钻在穿透地壳的瞬间突然长出味蕾,尝到故乡土壤里复杂的成分——有祖父汗水的咸涩,有父亲鲜血的铁锈味,有妹妹投井时的绝望,还有化肥的刺鼻与菌丝的甘甜。某次梦醒,他发现公寓地砖缝隙里钻出带着LED灯光的蘑菇,每朵蘑菇的菌褶都在闪烁,拼出“归”字的摩斯密码。他试图拔掉它们,指甲缝里却塞满了会发光的孢子,这些孢子在黑暗里低语,用三十七种方言重复同一句话:“根断了,魂怎么活?”
真正的异变始于一场跨区域的电磁风暴。
整个长三角的电子设备同时播放田家沟的《犁铧调》,高速公路的监控探头拍到的不是车流,而是金老蔫在井底挣扎的残影。最诡异的是,当科学家追踪信号源时,发现所有波动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地质坐标——那正是田守仁的骨灰与槐树根系融合的位置。
月娥带着田土搬回了正在自我修复的田家沟。新生的黑土柔软得像母亲的子宫,每当婴儿在上面爬行,土壤就会泛起满足的涟漪。他们住在用菌丝编织的临时居所里,墙壁会随着地脉的呼吸微微起伏,夜晚则发出安抚人心的暖光。田土在这里迅速成长,他不需要学习,当他的手掌接触土地,古老农谚就像泉水般涌入脑海;当他凝视星空,就能看见银线那端每个田家后人正在经历的悲欢。
觉醒的时刻在夏至降临。
全县的婴儿同时停止啼哭,他们的瞳孔变成相同的双色,用三十七种方言齐声说出:“脉已接通。”与此同时,所有出走的田家后人,无论身在何处,都感到脚心一阵灼热,低头看去,银色的光丝正从他们的影子中生长出来,穿透城市的地基,朝着西北方向延伸。
在田家沟的中心,那棵由田守仁滋养的槐树突然开花。花朵不是植物形态,而是由光影组成的历代祖先面容。当田土伸手触碰最低的枝条,整个菌丝网络瞬间达到饱和——马金斗在病房里停止自残,开始用血绘制净化方案;田建军的工地上,钻探机自动转向,打出甘甜的泉水;而分散在各地的田家后人,不约而同地买下返乡的车票。
枯井在满月时分发出鸣响。
井水漫过井沿,却不是泛滥,而是沿着银线指示的路径,开始反向滋润每座城市。在杭州的堂妹发现自来水突然带着旱地麦香,在东莞的田建军看见雨水在掌心凝成种子形状。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老槐树时,树冠上的祖先面容渐渐融合,最终汇成田守仁安详的微笑。他的声音通过菌丝网络传遍每个节点:
“根脉已续,各自成荫。”
井口的菌丝族谱自动翻页,空白处正在生长新的名字。
(第十七章 脉望,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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