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坟
田守仁死在那棵从枯井旁重生的老槐树下。他佝偻的脊背终于彻底崩解，溃烂处的根系如决堤般涌出，却不是走向衰亡，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欢欣的癫狂，深深扎进干裂的黄土。他的身体在最后时刻变成了一具活着的桥梁，血肉与泥土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最终交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软化，像浸透雨水的腐木，一点点归还给大地；而大地的脉搏，那深沉、古老、带着无尽悲伤与坚韧的震颤，正顺着那些贪婪的根须倒灌进来，淹没他残存的意识。在最后的幻象里，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场温润的春雨，洒落在田家沟每一道狰狞的裂缝上，而月娥怀中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儿，正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吮吸着这由他血肉化成的甘霖。
他的葬礼成了新旧两个田家沟的首次正面交锋。
送葬的队伍刚出窑洞，无人机就像嗜血的蚊蚋般嗡嗡而至，开发商雇来的摄像师试图记录这“愚昧的终章”。田老四，这个曾经挥舞柴刀捍卫祖坟的莽汉，此刻却异常平静。他抬起浑浊的眼，不是看向无人机，而是望向云端。下一刻，所有无人机的镜头同时炸裂，塑料碎片如黑雪纷扬，每一片坠地时都生根发芽，长出带着摄像头纹路的诡异花朵。捧着父亲骨灰的田建军，穿着一身与黄土高原格格不入的西装，脚上的皮鞋每踏出一步，鞋底就渗出黑色的原油般的黏液，那黏液一接触地面，就迅速被吸收，留下一个个短暂湿润的印记，随即又被晒干。他感到手中的骨灰盒滚烫，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被唤醒，与他血脉深处从深圳带来的、冰冷的电子脉冲进行着无声的搏斗。
下葬的坑穴，选在一条最新裂开的地缝边缘。当骨灰盒沉入黑暗的刹那，整个田家沟的地底传来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仿佛一个饥饿太久的巨人终于咽下了一匙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祭品。新立的石碑，是马金斗在精神恍惚间，用饲料厂废弃的机器零件熔铸而成，金属表面不是刻着名字，而是天然浮现出田家七代人的指纹与犁铧的磨痕。雨水打在上面，会激活模糊的影像，有时是田守仁年轻时带领村民开渠的背影，有时则是马家机器轰鸣的流水线。
月娥没有参加葬礼。
她抱着田土，坐在已成为小型生态灾难现场的马家小洋楼里。钢筋混凝土的墙体内部，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密的碎裂声，仿佛整栋建筑都在进行着缓慢的、由内而外的分娩。婴儿在她怀中安睡，呼吸平稳，但每一次呼气，都有微不可见的金色孢子飘散出来。这些孢子附着在开裂的墙纸上，墙纸的纹路便开始流动，演绎出田家沟被掩埋的河流故道；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地砖缝隙里便挣扎着挤出翠绿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草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与脚下这片愤怒、痛苦却又生机勃勃的土地达成了最终和解的平静。她不再去想仇恨，也不再奢望回归，她只是这座正在剧烈蜕变的活坟墓的看守人，怀中抱着的是下一个轮回的种子。
守丧期的第四十九天，变故在深夜降临。
没有任何预兆，田家沟所有残存的建筑——包括马家那栋正在被植物吞噬的小楼，包括拆迁办的板房，包括田守仁那孔已然空荡的窑洞——同时开始发光。那光芒不是来自电力，而是来自木材、砖石、水泥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地脉记忆。光芒中，建筑的轮廓开始软化、流动，墙体像融化的蜡烛般坍弛，却不是化为废墟，而是回归成最原始的土木元素，汇入那无数道裂开的地缝之中。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当黎明到来，阳光刺破晨雾，人们惊愕地发现，田家沟的“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平整、无比肥沃、黑得发亮、仿佛能捏出油来的崭新土地。只有那口枯井和井旁的老槐树，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如同这片新生之土的守护神与纪念碑。
也就在那天，全县的医院同时诞生了七个奇怪的婴儿。
他们不哭不闹，瞳孔是土壤的深褐色，指尖带着根须的纹路。最年长的接生婆在抱起其中一个时，突然用早已失传的田家沟古语唱起了祈福的歌谣。而在千里之外的深圳，田建军工地上新打的地基里，渗出了带着麦香的泉水。
枯井的水位，在无人注意时，悄然漫过了水泥盖板的裂缝。
（第十五章 新坟，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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