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根咒
月娥腹中的胎儿在第七个月停止了生长。B超影像显示,那个蜷缩的小身体四周包裹着纤维状阴影,像被无数细密根须缠绕的种子。深夜里,她能听见两个心跳在腹腔里争执——一个急促如暴雨,一个沉缓如根系吸水。某次胎动剧烈时,她看见肚皮表面浮现出淡褐色的纹路,与枯井边新裂开的地缝形状完全相同。
田守仁的脊背开始生根。
溃烂的伤口里钻出半透明的气生根,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磷光。这些根须渴求的不是水分,而是记忆。每当月光照进窑洞,根系便自动编织出立体图景——有时是马家祠堂祭祀时蒸腾的香火,有时是饲料厂机器里飞溅的原料碎屑。最可怕的是黎明前,根系会突然刺入梦境,把金老蔫淹死前的挣扎直接烙在他的神经末梢。
拆迁办废弃的板房成了变异植物的温床。文件柜缝隙里长出会报数的蘑菇,每当子时便用菌褶开合念出征地补偿款的数字。月娥整理档案时,发现所有按过手印的合同都在渗出血珠,血滴落地即生苔藓,苔藓上渐渐显现出指印主人的生平纪年。
马金斗在精神病院的水磨石地面种出了麦子。
他用指甲抠开地缝,埋下病号饭里的米粒。当麦苗穿透混凝土时,每片叶脉都流动着田家沟的地下水纹。医护人员注射的镇静剂在他血管里变成泥浆,他总在癫狂时抓住医生手腕哭喊:“我听见推土机在吃祖坟的供品!”
真正的异变发生在处暑次日。全县范围内的电子设备突然播放起田家沟的往事:银行的叫号机念出田氏族规,学校的电教屏重现祠堂火灾,连KTV的点唱系统都自动循环《犁铧调》。技术人员检测到异常地磁波动,源头正是那口看似沉寂的枯井。
月娥决定剖腹产的前夜,田家沟的地缝集体发光。
幽蓝的光晕中,出走的三十七个灵魂以全息投影的方式还乡。他们站在各自老宅的废墟上,身体由发光的根须编织而成。田建军的右手食指不断长出新的关节,每个新关节都记录着深圳某条流水线的运作节奏;在义乌打工的堂妹,发梢开出的塑料花里封装着江东市场的叫卖声。
当手术刀划开月娥腹部时,主刀医生看见胎儿被菌丝包裹成茧。菌茧裂开的刹那,整个手术室的灯光变成麦浪的金色。婴儿没有啼哭,反而用纯正的田家沟方言说出三个字:“我回来了。”
这个被命名为“田土”的孩子,很快显露出神异。
他的眼泪能使水泥发芽,笑声可让塑料降解。马金斗在病床上收到孩子的一缕胎发,那头发在他掌心化作肥沃的黑土。最令人震惊的是,当开发商重启拆迁工程时,孩子爬向挖掘机履带,所过之处钢铁锈蚀成养料,催生出带着齿轮纹理的变异麦穗。
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田守仁背部的根系突然疯长。它们刺穿窑洞土壁,与田家沟的地脉彻底联通。在生命最后的清醒时刻,他看见每个田家后人的脊椎都延伸出光的根须,这些根须穿透城市的地基,正在地球另一端生成新的绿洲。
枯井突然涌出清泉,水面上漂浮着半张完整的族谱。
(第十四章 根咒,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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